坦白带来的光晕,像一层温暖的金色蜜蜡,短暂地将她们与世界隔开。接下来的几天,307宿舍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蜜蜡浸透,流动着一种轻快而隐秘的甜蜜。程挽宁依旧大大咧咧,沉浸在题海和零食里,偶尔抱怨几句“你俩最近眼神交流是不是有点频繁得齁人”。陈孀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偶尔在两人相视一笑时,目光会若有所思地停顿半秒,随即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扫视。
但最大的不同,来自内心那道被官方认可的界限消失了。以前那些需要小心翼翼隐藏的触碰、眼神和亲昵,如今可以坦然地、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地流露出来。
比如现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室里,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擦着黑板。林良友正收拾书包,谢榆已经收拾妥当,背靠着旁边的课桌边缘等她。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嗡嗡声。
“这道题,”谢榆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林良友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某处,那里被红笔圈出了一个错误步骤,“你这里把滑动摩擦力方向假设反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钢笔水的气息,点在林良友的手背上,激起一小片细微的战栗。林良友“哦”了一声,其实根本没看清那道题,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上。她侧过头,看向谢榆。
谢榆微微倾着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清晰,睫毛垂下,专注地看着题目。距离很近,近到林良友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那药香很淡,几乎被肥皂味盖过,但林良友还是捕捉到了。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想要分辨,那气味却又飘散了。
“发什么呆?”谢榆抬起头,正好撞上林良友近在咫尺的、有些出神的目光。她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慢慢扩散开。
林良友被抓包,也不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谢榆的鼻尖,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在看……这道题怎么这么难,把我家学霸都吸引过来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榆的耳廓,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没有后退,反而也往前凑了一毫米,两人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她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罕见的、狡黠的沙哑:“那……需不需要你家学霸提供一点‘特别辅导’?”
“特别辅导”四个字,被她含在舌尖,轻轻吐出,带着某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意味。林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脸颊也开始发烫。她看着谢榆近在咫尺的、带着浅笑的唇,那里颜色有些淡,但形状优美,此刻微微上扬着。
值日生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板擦“啪”地一声扔进讲台抽屉,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出去。教室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瞬间,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头顶日光灯单调的嗡鸣。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的桌椅和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林良友的目光落在谢榆的唇上,仿佛被磁石吸住。那淡粉色的唇瓣,因为刚刚说过话,还保持着微微开启的弧度,看起来柔软而……诱人。
谢榆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良友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克制,又像是无声的邀请。她的呼吸似乎也变得轻浅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窗外的夜色浓重,透过玻璃窗,映出教室里两人静止的剪影。
林良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又像是遵从了内心最原始的渴望,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倾身。
谢榆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靠近,眼神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她的手指,原本轻轻点着练习册,此刻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距离在缩短。林良友能感觉到谢榆呼吸的清浅气流,拂过自己的唇瓣,带着微凉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独特气息。她能看清谢榆眼中自己放大的、带着紧张和渴望的倒影。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的刹那——
“吱呀——”
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人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弹开,拉开距离,各自转向自己的课桌,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林良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本习题集,假装埋头苦读,耳朵却烧得滚烫。
进来的是隔壁班一个来取遗忘东西的男生。他匆匆走到后排某个座位,拿了本书,又匆匆离开,全程头也没抬,根本没注意到前排角落里两个姿势僵硬、面红耳赤的女生。
门再次被关上。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尴尬和一丝懊恼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隐秘的刺激感取代。林良友偷偷抬眼去看谢榆,发现谢榆也正看着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悸动和一丝……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忍不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打破了刚才旖旎又紧张的气氛,也冲散了那点尴尬。
“差点……”林良友抚着胸口,小声道,眼里还带着笑。
“嗯。”谢榆点点头,也忍不住笑意,抬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指尖似乎还有些微的颤抖,“走吧,再不走宿舍要关门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光与影在她们身上交替流淌。
林良友快走两步,与谢榆并肩。她的手在身侧晃了晃,然后,极其自然地,勾住了谢榆垂在身侧的手指。
谢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十指相扣,紧密无间。
没有言语,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寂静走廊里轻轻的脚步声。刚才未完成的那个吻,像一颗含在口中的糖,虽然暂时被藏起,但那甜意,却已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心底,弥漫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光交汇里。
回到307宿舍,程挽宁已经钻进被窝刷着手机,陈孀戴着耳机在看书。见她们回来,程挽宁探出脑袋:“哟,二位学霸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物理题绑架了呢。”
“是啊,刚解救出来。”林良友心情极好,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
洗漱完毕,熄了灯。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程挽宁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陈孀那边也悄无声息。
林良友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刚才教室里那差点成真的吻,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谢榆近在咫尺的眉眼,微启的唇,眼中复杂的光芒,还有最后那带着笑意的对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灼人。
她能听到对面床上谢榆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也翻了个身,面朝谢榆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隆起。
“谢榆。”她用气声轻轻唤道。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同样轻微的气声:“嗯?”
“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