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力模糊,头痛加剧,偶尔的恶心和眩晕……这些零散的症状,如果单独出现,都可以归咎于疲劳、压力、用眼过度。但当它们开始以某种稳定的频率和逐渐清晰的模式组合出现时,对于一个习惯于逻辑推理和寻找内在联系的大脑来说,就无法再简单地用“偶然”或“疲劳”来解释了。
她需要数据,需要更确切的检查结果,来验证或排除那个潜藏在意识深处、她不愿触碰的可能性。
胸片报告很快就打印好了。护士将装着胶片的袋子递给她,嘱咐了一句“一切正常,可以回去了”。谢榆道谢,将胶片袋也收进文件袋,然后起身,离开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
走出大楼,深秋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晒暖的干燥气息,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道。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光线。太阳穴处传来熟悉的、闷闷的胀痛,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像背景噪音。
她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吃了一粒润喉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林良友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安全回到省训基地的临时宿舍,准备收拾东西,明天返回本市。
谢榆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回复:“好。明天下午三点,市客运站,出站口等你。”
信息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迈步朝着物理楼的方向走去。深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身体深处渗出的、隐隐的寒意。头痛在药效下变得模糊,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浸透着四肢百骸。
她想起刚才体检时,医生看着眼底镜时微微凝重的表情,和那句“最好去医院神经科详细查查”。也想起最近越来越频繁地需要靠那小药片来维持清晰的思维和稳定的状态。文件袋里的化验单和胸片结果,她还没有看。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让她暂时不想去面对那些可能印证她最坏猜测的数据。
至少,不是现在。现在,林良友就要回来了。带着决赛征战的疲惫,和对结果的悬心。她需要是稳定的,清晰的,能够给予支撑的,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担心的“病人”。
她握紧了文件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塞进了随身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像是将某个麻烦暂时封存。
转身,她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需要去郑老师那里一趟,沟通一下林良友回来后竞赛总结和后续文化课衔接的安排。然后,要去一趟书店,看看之前订的两本最新物理期刊到了没有。晚上,还要把给林良友整理的高三下学期物理重点拓展题纲最后核对一遍。
她的日程排得很满,精确到分钟。每一件事都清晰、必要、合乎逻辑。她的世界依然由公式、计划、责任和对某个人的承诺所构筑,稳固,有序,不容有失。
至于身体那持续不断的警告,和文件袋里可能的答案……她将其归入“待处理事项”,并冷静地评估:目前尚未影响到核心任务的执行。因此,优先级可以后调。
至少,要等到林良友回来。要看到她平安、顺利地完成这高中阶段最重要的竞赛征程。要给她一个坚实的拥抱,听她讲述考场的惊心动魄,分享她或喜悦或遗憾的心情。要确保她的世界,不会因为自己可能的风暴,而出现任何不必要的裂痕。
谢榆走到物理楼前,抬头看了看三楼那间小隔间窗户。窗帘拉着,里面一片安静。那里是她暂时的“锚点”,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身份,只做“谢榆”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迈步上楼。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她知道,林良友回来的同时,全国决赛的成绩也即将揭晓。那将是喜悦与压力的新节点。而她,必须站在那个女孩身边,一如既往地,成为她的尺规,她的星光,她最坚实的后盾。
至于那悄然降临的、名为“疾病”的阴影,和它手中无声流逝的沙漏……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在青春汹涌的浪潮前,暂且,被这份更加紧迫的温柔与责任,轻轻地、坚定地,推向了时光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