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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时,凌沧澜离开了丁字十七号院。
他走得很轻,院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声响。红衣在熹微的晨光中略显暗淡,袖口处还沾着昨夜为晏寒洲包扎伤口时留下的淡淡血迹。他没有回云隐峰,而是绕到栖梧山南麓一处僻静的竹林,寻了块青石坐下。
掌心摊开,昨夜采摘的三株冰烟草静静躺在那里。叶片如冰晶雕琢,通体透蓝,即便在晨光下也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这是晏寒洲在他离开前塞进他手里的,只说了一句:“带回你院子,用玉盒封好,别让人看见。”
凌沧澜盯着这三株灵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寒潭边那一幕——青衣少年双手结印,冰寒气息无声扩散,三只炼气五层的寒魈瞬间化作冰雕、碎裂成渣。
筑基中期。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他想起三年前晏寒洲初到凌家时的模样:九岁的少年瘦骨嶙峋,面色苍白,裹着厚厚的狐裘仍瑟瑟发抖。父亲说:“这是你寒洲哥哥,以后要好好相处。”母亲牵起晏寒洲冰凉的手,眼中满是怜惜。
那时他七岁,正是最顽劣的年纪。他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讨厌他分走父母的关注,讨厌他那副弱不禁风却总是温和浅笑的样子。于是恶作剧、刁难、嘲讽,变着花样想让晏寒洲出丑,想看他生气、哭闹,想证明他不过是个虚伪的入侵者。
可晏寒洲从未生气过。
药碗被打翻,他就默默收拾碎片;故意在父母面前告状,他就低头认错;甚至在冬天往他被窝里塞冰块,他也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些,第二日依旧会做好他爱吃的桂花糖藕放在门口。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苍白、咳嗽、虚弱,都是精心伪装的戏码。而真实的晏寒洲,是能挥手冰封妖兽的筑基中期修士,是背负灭门血仇却隐忍三年的复仇者,是哪怕身处险境也不愿牵连旁人的……兄长。
凌沧澜握紧拳头,指尖嵌入掌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幼稚得可笑。那些自以为是的刁难,在晏寒洲眼中,恐怕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而晏寒洲不仅容忍了,还反过来暗中护着他——在凌家时如此,在天衍宗亦如此。
昨夜寒潭边,晏寒洲那句“不要为我分心”,此刻想来,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凌师弟?”
温和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凌沧澜一惊,迅速将冰烟草收入怀中,转头看去。
苏清河站在竹林小径入口,一袭蓝衣,神色关切:“我晨练路过,见你独自在此,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凌沧澜定了定神,起身道:“无事,只是……修炼遇到瓶颈,出来走走。”
苏清河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袖口的血迹上停留一瞬,却没多问,只笑道:“《焚焰诀》第二层确实不易。我当年初练时,也卡在‘凝火成形’这一步许久。若凌师弟不嫌弃,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二。”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今晨来找你,是有一事相告——昨夜栖梧山东北的寒潭附近,似乎发生了战斗。今早有执事弟子巡逻时,发现了寒魈的残骸,还有……冰封的痕迹。”
凌沧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尚未。”苏清河摇头,“但冰封之术精妙,非寻常水灵根修士能为。已有长老怀疑,是否外门混入了修炼冰系邪功的魔修。”
冰系邪功?魔修?
凌沧澜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正道修士,但凡见到精妙的冰系术法,便先扣上一顶“邪功”、“魔修”的帽子。晏家祖传的《冰心诀》若是邪功,那天底下就没有正统功法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淡淡道:“宗门自有公断。”
“也是。”苏清河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凌师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师兄请说。”
“你兄长晏寒洲……”苏清河声音更低,“昨日赵长老召他去灵植园问话,似乎对他照料寒烟草的手法很是关注。而寒烟草恰是阴寒属性灵植,与冰系灵力……颇有契合。”
凌沧澜瞳孔微缩。
苏清河继续道:“我并非怀疑什么,只是如今寒潭事发,宗门内对冰系修士的排查定会加紧。若有人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对你兄长恐怕不利。你……多留意些。”
说罢,他拍了拍凌沧澜的肩膀,转身离去。
凌沧澜站在原地,看着苏清河消失在竹林外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苏清河显然已有所猜测,但他选择私下提醒,而非上报或试探。这份善意,凌沧澜记下了。
只是……排查冰系修士?
他握紧怀中那三株冰烟草,眼神渐冷。
谁敢动晏寒洲,他就让谁知道,天品火灵根的怒火,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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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丹霞峰灵植园。
赵长老站在那几株从晏寒洲药田移栽过来的寒烟草前,指尖轻抚叶片。身旁站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执事,正低声汇报:
“……昨夜子时到寅时,栖梧山东北寒潭附近确有灵力波动。今晨巡逻弟子发现三只寒魈残骸,皆为冰系术法所杀,冰封后碎裂。从残留灵力判断,施术者修为至少在炼气八层以上,且冰系灵力极为精纯。”
赵长老收回手,淡淡道:“精纯到何种程度?”
青年执事迟疑一瞬:“弟子……不敢妄断。但残留冰晶中的灵力纯度,远超寻常水灵根修士所能达到,甚至……不逊于玄冰宫的内门弟子。”
玄冰宫,北境冰系宗门魁首。
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外门弟子中,可有人修炼冰系功法?”
“已排查过玉牌记录。”青年执事取出一枚玉简,“外门弟子共一千七百四十三人,水灵根者二百九十一人,其中冰系变异灵根仅三人。这三人修为最高者炼气五层,最低者炼气二层,皆不具备瞬间冰封三只寒魈的实力。”
“内门呢?”
“内门弟子中冰系灵根者七人,昨夜行踪皆有记录,无人离开云隐峰。”青年执事顿了顿,“此外……药园执事上报,外门弟子晏寒洲,昨日领了暖阳丹。”
赵长老转身,看向他:“晏寒洲?”
“是。就是那个照料寒烟草、霜花纯度提升五成的弟子。”青年执事补充道,“他领丹后并未立刻服用,而是带回了丁字院。今晨有弟子看见他脸色苍白,咳疾似乎加重了。”
赵长老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昨日何时离开药园?”
“酉时三刻,与平日无异。”
“寒潭事发在子时之后。”赵长老缓缓踱步,“一个未入品的病弱弟子,深夜前往寒潭,击杀三只寒魈——你觉得可能吗?”
青年执事低头:“弟子不敢妄测。”
“是不敢,还是不愿?”赵长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几株寒烟草上,“寒烟草对阴寒灵力的反应,你我都清楚。能令霜花纯度在七日内提升五成,绝非常人能为。晏寒洲……他恐怕不止是‘细心’那么简单。”
“长老的意思是……”
“先盯着。”赵长老摆摆手,“不要打草惊蛇。若他真是冰系修士,隐匿修为入我天衍宗,必有所图。但若他真是可造之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丹霞峰未必不能容他。”
青年执事躬身:“弟子明白。”
“另外,”赵长老又道,“凌沧澜那边如何?昨夜他可曾离开云隐峰?”
“据巡夜弟子回报,凌沧澜昨夜戌时后便未出院子。但……”青年执事犹豫道,“今晨有弟子看见他从栖梧山南麓竹林走出,袖口有血迹,神色疲惫。”
赵长老眉头微蹙:“血迹?”
“已确认非他本人之血。”青年执事道,“或许是修炼时误伤妖兽所致。”
赵长老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这对兄弟……一个天品火灵根,一个身怀隐秘。有趣。”
她转身走向园内深处,声音飘来:“继续查寒潭之事,但不必大张旗鼓。至于晏寒洲……他既在药园挂了名,就让他好好‘养病’。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是。”
青年执事躬身退下。
园中恢复寂静,唯有寒烟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霜花泛着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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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丁字十七号院。
晏寒洲坐在榻上调息,脸色比昨夜稍好,但仍苍白得吓人。暖阳丹的药效正在体内化开,修复着心脉暗伤,也缓解着强行催动《冰心诀》的反噬。
昨夜寒潭那一击,他冒了极大风险。但当时情况危急,凌沧澜遇险,他别无选择。所幸那一击看似声势不大,实则将冰魄灵力压缩到了极致,瞬间爆发后又迅速收敛,残留的灵力波动并不强烈。只要没有金丹以上修士亲自探查,应该不会暴露真实修为。
只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面具人。
晏寒洲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昨夜寒魈被冰封时,他隐约感觉到潭水对岸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那气息一闪即逝,却让他脊背发凉——那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的存在!
那人是谁?是南宫家派来的?还是当年灭门案的其他参与者?抑或是……天衍宗内某些人的眼线?
不管是谁,寒潭之事已经打草惊蛇。接下来,对方很可能会加强监视,甚至直接动手试探。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晏寒洲取出昨夜采摘的冰烟草。三株灵草躺在掌心,寒气透骨,却让他体内的冰魄灵力隐隐雀跃。这种变种寒烟草蕴含的阴寒灵力,比普通寒烟草精纯十倍,正是修炼《冰心诀》的绝佳辅助。
他取出一株,含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