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时初刻,晨钟未鸣。
栖梧山东麓的丁字院区还笼罩在破晓前的深蓝雾霭中。晏寒洲已起身,正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慢慢束发。长发在他指间梳理,动作从容,指尖偶尔掠过鬓角时,能触到皮肤下冰灵力运转带来的微凉体温。
他换了一身天衍宗统一发放的外门弟子服饰——月白色的麻布短打,质地粗糙,腰间束一条深蓝色布带。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因身形太过单薄而显得空荡,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他站直时,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风雪中不折的青竹。
将三本无字古籍与几件换洗衣物收进床头一只旧木箱后,他推门走出屋子。
院中晨雾未散,井沿上的苔藓挂着露水。他走到井边,打上半桶清水,掬水净面。水很凉,激得他轻咳几声,指尖在水面停留片刻,一层薄冰悄然凝结,又瞬息化开——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修炼,以最细微的方式控制冰魄灵力,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走出院子,按玉牌指引,朝栖梧山中央的“讲经堂”走去。
沿途已见不少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疾行,神色紧张;也有人像他一样,不紧不慢,边走边打量这陌生的环境。目光相遇时,有人认出他就是昨日那个“爬了八百阶的病秧子”,眼神变得复杂,却也没人上前搭话。
晏寒洲乐得清静。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神识却已悄然铺开,如无形的蛛网,捕捉着四周的每一丝动静。
“……听说这次内门候选里有个天品火灵根,才十二岁!”
“凌家那个小少爷?测灵那天我看见了,那光柱冲天的,吓死人……”
“天赋好有什么用,心性不行照样走不远。我听内门的师兄说,问心镜那关,有些人看着道貌岸然,镜子里什么腌臜心思都有……”
“嘘,小声点,前面那个好像是……”
议论声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晏寒洲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记下这些零碎信息。
走出一里有余,前方出现一座颇为宏伟的殿宇。殿前匾额上书“讲经堂”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殿前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外门弟子,按区域站成几片,鸦雀无声。
晏寒洲在丁字院区域末尾站定,微微垂眸,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辰时正,钟声骤响。
清越钟声自云隐峰顶传来,共九响,声声涤荡心神。钟声落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自讲经堂内缓步走出。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周身气息圆融,竟是金丹后期修为。
“老夫姓吴,外门传功长老之一。”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老夫会在此讲授《引气诀》与《基础五行术法》。平日若有疑问,可至‘问道阁’寻值守执事。”
他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张年轻面孔,继续道:“宗门不养闲人。外门弟子每月需完成至少二十贡献点的任务,可在‘勤务堂’接取。贡献点可兑换灵石、丹药、功法、法器。年终结算,贡献点不足者,逐出宗门。”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二十贡献点,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刚入门、修为低微的弟子而言,绝非易事。
“现在,分发本月修炼物资。”
吴长老袖袍一挥,数百个灰色布袋凭空出现,精准飞向每位弟子。晏寒洲接住飞向自己的布袋,入手轻飘飘的,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和两瓶养气丹,与玉牌记录无异。
“今日第一课,《引气诀》总纲。”
吴长老不再多言,盘膝坐在殿前蒲团上,开始讲授。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讲述灵气入体、周天运转、丹田温养的基本法门。这些内容对于晏寒洲而言太过浅显,但他依旧听得认真——他要了解的,是天衍宗正统功法的路数,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与晏家传承的异同。
一个时辰后,早课结束。
吴长老起身离去,台下弟子们这才松一口气,三三两两散去,有的直奔勤务堂查看任务,有的则结伴往食堂方向走。
晏寒洲随着人流,朝食堂走去。外门食堂位于栖梧山西侧,是一座宽敞的大殿,内设数十张长桌。此刻已排起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灵米与菜肴的香气。
他排队打了一份简单的早膳:一碗灵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便坐下两人。
是昨日登云梯上,在他旁边那个瘦高青年,以及另一个圆脸少年。
“晏……晏师弟?”瘦高青年试探着问,见晏寒洲抬眸看他,才笑道,“我叫周岩,这是赵小圆。昨天登云梯上,我们见过的。”
晏寒洲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疏离:“周师兄,赵师弟。”
“你这身子,昨天可真吓人。”周岩性格爽直,压低声音道,“八百零一阶啊,我爬到七百出头就差点趴下。你怎么扛下来的?”
晏寒洲低头喝了口粥,才轻声道:“硬撑罢了。”
“那也是本事!”赵小圆圆脸上满是佩服,“我听人说,吴长老早上还特意问起你呢,说你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晏寒洲手中筷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吴长老特意问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废灵根”弟子,表现得太过突出,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抬眸,对两人虚弱地笑了笑:“长老过誉了。我这般身子,能留在宗门已是侥幸,不敢奢求其他。”
周岩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细瘦的手腕,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拍了拍胸脯道:“晏师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们既然同在外门,就该互相照应。”
赵小圆也连连点头。
晏寒洲看着两人诚恳的表情,心中微动。外门鱼龙混杂,有恶意之人,也有周岩这般质朴热心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多谢二位。”他轻声说。
三人边吃边聊。周岩是散修出身,炼气四层;赵小圆来自一个小修仙家族,炼气三层。他们说起勤务堂的任务——最简单的打扫、搬运任务只有一两个贡献点,猎杀低阶妖兽、采集灵草等任务贡献点高些,却也危险。二十贡献点,意味着他们每月至少要花十天时间做任务。
“晏师弟,你打算接什么任务?”周岩问,“你身子弱,那些打打杀杀的可不行。要不跟我们一起接些药园的活?虽然贡献点少,但稳妥。”
晏寒洲想了想,点头:“也好。”
正说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几个身着锦袍、气质不凡的年轻修士走了进来。他们并未穿外门服饰,而是各自穿着代表世家身份的华服,神色倨傲,目光在食堂内扫视,仿佛在找什么人。
“是内门候选……”赵小圆小声说,“他们怎么来外门食堂了?”
话音刚落,那几人便径直朝晏寒洲这桌走来。
为首的是个紫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他走到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晏寒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晏寒洲?凌家那个养子?”
食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到这张角落的桌子。
晏寒洲放下筷子,缓缓抬头,眼神平静:“正是。阁下是?”
“南宫煌。”紫衣少年挑眉,“南宫家嫡系。凌沧澜呢?没跟你一起?”
南宫家的人。
晏寒洲心中了然。南宫家与凌家同为四大世家,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竞争。这南宫煌,显然是冲着凌沧澜来的。
“舍弟在内门,不在此处。”晏寒洲语气依旧温和。
“舍弟?”南宫煌嗤笑一声,“一个养子,也配称凌家嫡子为弟?晏寒洲,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天品火灵根的未来,不是你这种废灵根能攀附的。”
话音落,食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周岩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却被晏寒洲轻轻按住手。
晏寒洲缓缓站起身。他比南宫煌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抬眸看向南宫煌时,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意。
“南宫公子说得是。”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温和,“寒洲资质低微,不敢高攀。若无他事,便不打扰公子用膳了。”
说罢,他转身,端起餐盘,朝餐具回收处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羞辱从未发生。
南宫煌盯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去。
食堂内的议论声这才重新响起,嗡嗡作响。
周岩和赵小圆连忙追上去。周岩气得脸色发红:“晏师弟,那南宫煌太过分了!你干嘛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