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来。”
也许该重新开始了。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学习重新看星星。
9月15日,周六,哈尔滨工业大学,材料学院实验室
方见微站在液氮罐前,看着白雾翻腾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六的晚上,其他同学都去参加迎新活动了,他申请了实验室钥匙,想提前熟悉设备。
-196℃。这个温度下,大多数材料会变脆,会失去韧性,会……停止所有分子热运动。
像他的心。
他把一片钛合金样品浸入液氮,记录时间。三十秒后取出,用锤子轻轻一敲——
样品碎裂成几块,断面整齐,像被冰冻结的眼泪。
他记录数据:“低温脆性显著增加。韧脆转变温度:约-150℃。”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发呆。
韧脆转变温度。材料从韧性断裂到脆性断裂的临界点。
那人呢?人心呢?
从“能承受痛苦”到“一碰就碎”的临界点,是多少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可能已经低于那个温度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9月15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是她生日,在实验室,她吹灭自己做的“柠檬电池蛋糕”上的蜡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有一行他当时写的小字:“系统记录:今天的心跳频率,是我测量过最美的波。”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右键,选择“加密压缩”,设置密码:0915。
压缩进度条缓慢前进。100%。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压缩包发到自己另一个不常用的邮箱。再删掉本地文件。
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实验台上,闭上眼睛。
好了。冷冻完成。
从现在起,姜之墨这个变量,被封存在-196℃的记忆液氮里。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个低温世界里,学习成为一块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能保持性能的——
新材料。
9月30日,周日,紫金山天文台
姜之墨站在观星平台上,仰头看天。秋夜的天穹清澈,银河斜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
王砚站在她身边,指着天空:“看,天鹅座。那颗最亮的是天津四。”
“嗯。”她点头,“还有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鹰座的牛郎星。”
“你很熟悉嘛。”
“以前……经常看。”
以前。和方见微一起。在学校的破旧天台上,裹着同一件外套,分享一副耳机,听他说星座的故事。
“你以前是哪个中学的?”王砚问。
“江南一中。”
“哦,我知道。你们学校有个物理竞赛很厉害的,叫方见微?今年去了哈工大?”
她的呼吸一滞。
“……嗯。”
“挺可惜的,他本来能去清北的。”王砚没察觉她的异常,“不过哈工大材料确实强。人各有志吧。”
“嗯。”她轻声应道。
人各有志。
这个词真好。把所有的分离、遗憾、不得已,都包装成一种理性的、值得尊重的“选择”。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拉紧外套。
“冷吗?”王砚问,“要不要进去?”
“不用。”她摇头,“我想再看看。”
她看着星空,看着那些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光年外的光。那些星光出发的时候,地球上的生命还在原始海洋里挣扎,恐龙还没称霸,人类还没学会用火。
而现在,这些光终于抵达她的眼睛。
那她和方见微之间这三年的光呢?已经抵达终点了吗?还是还在路上,永远在路上,永远到不了彼此的眼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星星的姜之墨,和一年前那个在方见微怀里看流星雨的姜之墨,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而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些死去的星星,它们的光还在,但星星本身,已经湮灭了。
重新校准日志完结。
两条轨迹完成首次转向。
一条放弃光年之外的梦想,回归地面。
一条放弃聚光灯下的坦途,走向极寒。
它们都在学习:
如何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
重新定义“完整”。
而宇宙沉默,
只以星光作答——
那些抵达你眼睛的光,
都来自,
已经死去的星星。
但光本身,
依然美丽。
就像爱过这件事,
即使结局是分离,
过程本身,
依然值得被记住。
只是记住的方式,
从“拥抱”,
变成了“仰望”。
从“在一起”,
变成了“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