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周二,南京,实验室
姜之墨撕下最后一张日历。7月10日,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原本是夏威夷报告的日子。
她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窗台上的薄荷已经枯死,叶片蜷缩成褐色的碎片。白板上还残留着几个月前的公式,粉笔灰在晨光里缓慢沉降。
手机震动。是周屿的消息:“真不后悔?现在改签还来得及。”
她回:“不去了。”
两周前,她正式撤回了夏威夷会议的参会申请。邮件写得礼貌而坚定:“由于个人发展规划调整,无法出席会议,深表歉意。”
组委会回信表示遗憾。李教授打来电话,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失望:“之墨,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多少研究生都挤不进去!”
“我知道。”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六月的暴雨,“但教授,我累了。”
是真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啪”一声断了。断得彻底,连回响都没有。
她需要停下来。需要在一个没有倒计时、没有竞赛、没有“必须证明什么”的地方,重新学习呼吸。
周屿说:“那你暑假做什么?”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就待在家里。睡觉,看书,看星星——不为写论文的那种。”
“需要人陪吗?”
“不用。”她顿了顿,“周屿,谢谢你一直帮我。但……就到这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屿笑了,笑声很轻:“好。那祝你……找到自己。”
挂断电话后,姜之墨哭了。不是为夏威夷,是为那个曾经为了梦想可以熬三天夜的自己。那个自己,好像死在了高考前某个疲惫的深夜里。
7月15日,周日
方见微站在录取通知书前,久久不动。
哈尔滨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全国顶尖,但不是清北。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小微,你再想想。清华的保送,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
“我想好了。”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哈工大的材料科学全国第一,我想研究低温环境下的材料行为。清华……没有这个方向。”
“那物理呢?你不是最喜欢物理吗?”
“材料也是物理。”他说,“而且……哈尔滨离南京很远。”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母亲听懂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沙发里。
“是因为那个女生吗?”她问,声音里有疲惫的妥协。
方见微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话。选择哈工大,确实因为它的材料科学强。但选择“离开”——离开南京,离开有她影子的地方——是为了冷冻。
冷冻那些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回忆。冷冻那个在她面前会脆弱、会失控、会不像“完美系统”的自己。
他需要证明:没有她,他依然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是“方见微&姜之墨”这个系统的一半,而是一个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补全的个体。
即使这个过程,像把自己放进液氮里冷冻一样,痛彻骨髓。
8月1日,周三,南京,秦淮河边
姜之墨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游船慢悠悠地划过水面。桨声欸乃,水波荡漾开去,把两岸的灯笼光影搅碎又重组。
手里拿着南大大气科学系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面,烫金字,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颤动。
她应该高兴的。南大大气科学,是她从高一就写在目标墙上的梦想。
但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连回声都没有。
手机里有很多祝贺消息。她一一回复“谢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翻到最底下,是方见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6月8日,他说要去哈尔滨。她没回。
她点开,输入:“我决定不去夏威夷了。撤回了申请。”
发送。
等。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没有回复。
也许他在忙,也许他换了号码,也许……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天。南京夏夜的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城市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
她忽然想起青海的星空。那些清澈到让人想哭的、缀满钻石的天穹。想起方见微说:“以后我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星星。”
以后。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某种遥远的、不存在的童话。
8月20日,周一,哈尔滨,松花江畔
方见微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太阳岛。哈尔滨的夏天比想象中凉爽,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鱼腥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见姜之墨那条消息,时间是十九天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去夏威夷了。
那个她为之熬了无数个夜、哭过笑过、曾经照亮她整个高二的梦想,她放弃了。
为什么?
他想问,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有敲下去。
问了又能怎样?安慰她?鼓励她?还是说“我早就说过你该放弃”?
他都没有立场了。
他们是“实验暂停”状态。暂停期间,不应该互相干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江边走。夕阳把江水染成熔金,游船拉响汽笛,惊起一群水鸟。
他想起南京的秦淮河。想起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他们逃了补习班去坐游船。她指着水里的月亮倒影说:“方见微,你看,月亮碎了。”
他说:“但真实的月亮在天上,是完整的。”
她说:“那什么是真实的呢?水里的月亮?还是天上的月亮?”
他没回答上来。
现在他想:也许都是真实的。水里的月亮是光学的真实,天上的月亮是物理的真实。就像他们的感情——那些心跳、温度、眼泪,都是真实的。但“永远”,可能只是光学幻觉。
走到防洪纪念塔下,他停下来,看着塔尖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在暮色里发光。
他拿出手机,给姜之墨回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知道了。保重。”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回学校。
9月1日,周六,南京大学
姜之墨推开天文台圆顶的门。巨大的望远镜静静矗立在中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望向宇宙深处。
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没有竞赛压力,没有报告任务,只是……站在这里。
她走到望远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镜筒。金属触感让她想起实验室的仪器,想起方见微调试设备时专注的侧脸。
手机震动。是方见微三天前那条“知道了。保重。”
她没回。不知道怎么回。
“新同学?”身后传来声音。一个戴眼镜的学长走进来,“第一次来天文台?”
“嗯。”她转身,“我叫姜之墨,大一新生。”
“欢迎。”学长笑了,“我是王砚,大四。需要给你介绍一下设备吗?”
“不用了。”她摇头,“我……想自己待会儿。”
“好。”学长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晚上有新生观星活动,在紫金山。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