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2日,周六,谷雨
节气已过,江南的雨变得细密缠绵。方见微撑伞站在实验楼下的香樟树旁,看着雨丝斜织成帘。六点五十七分——姜之墨迟到了。
不是第一次。自从天文竞赛进入省赛冲刺阶段,她连续三周周六都要先去天文社早训,八点才能来实验室。
“系统调整后的适应期。”方见微对自己说。他们约定的是“每周不少于两小时”,没规定必须是周六上午。理论上,她晚上来补上时长也是合规的。
但数据不会骗人:她迟到的频率在上升,平均迟到时间从7分钟增加到23分钟,而她在天文社的早训时长,从最初的30分钟延长到了90分钟。
耦合度下降趋势:-0.02/周。很微小,但持续。
七点零八分,雨幕中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姜之墨没打伞,校服外套顶在头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楼檐下时头发已经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喘着气,“周屿找到一批新的星图数据,我们核对时间就……”
她停住了,因为看见方见微手里拿着伞——干燥的,显然他一直在这里等,没上去。
“你怎么不先上去?”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实验室钥匙你不是有吗?”
“在等你。”方见微简单地说,从书包里拿出毛巾——新的,标签还没拆,“擦擦。”
姜之墨接过毛巾,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你……专门买的?”
“数据分析。”他声音平静,“过去三周你有两次因为淋雨轻微感冒,导致实验室时间缩减37%。提前准备毛巾可降低该风险。”
他说得像在陈述实验预案,但姜之墨看见毛巾是淡蓝色的,边缘绣着小小的猎户座图案——是她喜欢的样式。
她没拆穿,只是擦着头发小声说:“谢谢。”
“上楼吧。”方见微转身,“实验室暖气开了。”
实验室里果然很暖。姜之墨把湿外套挂在暖气片旁,头发用毛巾包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坐到实验台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今天实验计划我做好了,你看——”
文件夹里是手绘的示意图和详细步骤,标题是:“光速不变原理的情感隐喻实验”。
方见微接过,一页页翻看。她的字迹工整,插图细致,连器材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光速不变……”他沉吟,“你想映射什么?”
“映射‘有些东西不受参照系影响’。”姜之墨眼睛亮起来,“你看,在相对论里,无论观察者怎么运动,测量的光速都是c。就像……就像某些情感连接,无论外界怎么变化,无论我们各自在做什么,它的‘强度’是不变的。”
她指着示意图:“我们可以用激光笔和光电传感器测光速——当然只是粗略验证。重点是讨论:在我们的关系系统里,有没有类似‘光速c’的恒定值?无论我们是在实验室做实验,还是各自在天文社、竞赛班,那个值都不变?”
这个问题很深刻。方见微思考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下:
可能的恒定值候选:
1. 信任度
2. 承诺权重
3. 共同记忆的激活阈值
4. …
“需要实验设计来测量这些‘值’。”他说,“但难点在于,情感量没有客观测量标准。”
“所以我们今天先做物理部分!”姜之墨已经站起来准备器材,“用迈克耳孙干涉仪的简化版,测光速。先把‘不变性’可视化,再讨论隐喻。”
她动作很快,显然提前练习过:架起激光笔,调整半透半反镜,放置反射镜,连接光电传感器和示波器。雨水在窗玻璃上流淌,实验室里只有器材碰撞的轻响和她的指令:
“镜子角度再偏0.5度……”
“传感器往左移一点……”
“好,现在打开激光——”
一束细小的红色光线射出,在镜片间折射、反射,最终在屏幕上形成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
“看!”姜之墨指着条纹,“当光程差变化时,条纹会移动。我们让其中一个反射镜匀速移动,根据条纹移动速度和镜速,就能算光速。”
她启动了一个小电机,反射镜开始缓慢平移。屏幕上的干涉条纹果然开始移动——很慢,但清晰可见。
方见微记录数据:镜速v=0.5mm/s,条纹移动速度ΔN=3.2条纹/s。根据公式c=v·(ΔN/Δλ)……他快速计算。
“光速估算值……”他在计算器上敲出结果,“约2.98×10^8 m/s。接近真实值c。”
“误差主要来自镜速测量不准。”姜之墨凑过来看,“但重点是——”
她按停电机,干涉条纹停止移动:“无论我们怎么移动镜子,无论参照系怎么变,计算出的光速都接近同一个值。这就是‘不变性’。”
她转向方见微,眼睛在实验室的灯光下亮得像星辰:“现在,映射到我们的系统:有没有这样一个‘值’,无论我们各自在忙什么,无论时间怎么分配,无论周屿出现还是消失,它都基本不变?”
问题又抛回来了。这次更尖锐。
方见微看着那些静止的干涉条纹,看着红色激光在空气中划出的笔直路径,看着姜之墨等待答案时微微咬住的下唇。
然后他说:“有。”
“是什么?”
“是……”他寻找词汇,“是‘想继续实验的意愿’。”
他指着干涉仪:“你看,无论镜子怎么移动,光都会努力找到路径,完成干涉。就像无论我们在做什么,每周我都会来实验室,你也会尽量来。因为我们都‘想继续实验’。”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这个意愿,就是我们的‘光速c’。它可能不总是体现在时长上,不总是体现在互动频率上,但它存在,且基本恒定。”
姜之墨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专注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