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墨又哭又笑。她把脸埋进他肩窝——这个动作很突然,方见微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有茉莉花的香味。她的呼吸温热,透过薄薄的春季校服传到皮肤上。
方见微的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两秒,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
这个拥抱很生疏。两个人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像第一次操作精密仪器的学徒。
但没有人松开。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电路板上,那些同步闪烁的LED灯像在庆祝什么。
过了很久,姜之墨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容很亮。
“方见微。”
“嗯?”
“我有个新假说。”
“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绝缘体的击穿电压,
其实不是固定值。
它是……
随着时间、接触、共同经历,
慢慢下降的。
直到某一天,
只需要一个眼神,
一句话,
或者……
一个温度刚刚好的拥抱,
就会击穿。
然后,
导电开始。”
方见微安静地听着。他的手还覆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
然后他说:
“这个假说,
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用余生。”他说,“收集足够多的数据点,画出完整的击穿电压-时间曲线。”
姜之墨笑了,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甜的。
“那……”她吸了吸鼻子,“我们的实验……要持续一辈子?”
“嗯。”方见微点头,“课题名称就叫:《关于两个频率相近的系统,通过持续共振,最终达到完全同步的长期观察研究》。”
“听起来好正经。”她笑。
“本来就是正经研究。”他很认真。
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见微也笑了——第五次。但这一次,他笑得很自然,很放松,像终于解出了一道困扰很久的难题。
窗外的风停了,樱花不再下落。
但实验室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像电路终于接通,
像频率终于同步,
像绝缘体,
终于承认自己可以被击穿,
并且,
正在享受导电的温暖。
那天傍晚,他们离开实验室时,在门口遇到了周屿。
他刚从天文社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看见他们并肩走出来时愣了一下。
姜之墨的手还牵着方见微的手——从实验室出来后就没松开。
周屿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意味。
“姜之墨。”他打招呼,“方见微,物理竞赛的大神。”
方见微点头:“你好。”
“听姜之墨说很多次。”周屿语气自然,“你们的实验特别有意思。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既承认了方见微的存在,又没有敌意。
姜之墨握紧了方见微的手,笑着说:“好啊,不过我们的实验……可能需要点背景知识才能看懂。”
“我愿意学。”周屿微笑,然后看了看表,“我先走了,家里有点事。姜之墨,省赛加油。”
“你也是。”
周屿离开后,姜之墨小声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嗯。”方见微说,“数据上看,确实是优质节点。”
“但你才是我的主系统。”她立刻说,声音很认真,“其他都是……外部设备。可连接,可断开,不影响核心运行。”
方见微看向她。晚霞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金色。
“我知道。”他说,“我的系统里,也只有一个主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且该节点具有最高权限。可以修改系统设置,可以访问所有数据,可以……”
他停住了。
“可以什么?”她追问,眼睛亮亮的。
方见微移开视线,耳尖微红。
“可以……在系统死机时,执行强制重启。”
姜之墨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我现在就想执行一次。”
“什么?”
“重启程序啊。”她狡黠地眨眨眼,“用……一个温度刚刚好的吻,怎么样?”
方见微愣住了。他的系统瞬间过载,所有逻辑模块同时死机,只剩下一个高亮闪烁的提示:
警告:情感数据输入超出处理能力。
建议:执行接收程序,而非分析程序。
所以他做了唯一合理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只有一秒。
但足够让两个系统的频率,
在那一秒里,
达到完全同步。
然后他退开一点,声音低哑:
“重启成功。
系统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新版本名称:
‘导电的绝缘体-2017春’。”
姜之墨的脸红透了,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我喜欢这个版本。”她轻声说,“可以永久运行吗?”
“可以。”方见微握紧她的手,“直到硬件报废。”
“那……”她笑,“硬件寿命是多久?”
“根据现有数据估算,”他很认真地说,“大约……八十到一百年。”
姜之墨笑出声来,笑声在傍晚的校园里回荡,清脆,明亮,像春天本身。
而方见微想:
八十到一百年,
应该够他们做完所有想做的实验了。
从柠檬电池到星空观测,
从音叉共振到量子隐喻,
从“绝缘体导电”到“双系统永续同步”。
每一个实验,都是一次共振。
每一次共振,都在降低击穿电压。
直到最后,
绝缘体不再是绝缘体,
而是——
最好的导体。
想到这里,
他牵紧她的手,
走向晚霞深处。
走向所有还未开始、
但终将抵达的、
温暖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