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5日,周六,集训结束
回校的大巴在下午三点抵达江南一中。方见微提着行李刚下车,就看见教学楼前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姜之墨穿着浅灰色的春季校服,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丸子,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立刻走过来。
方见微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纷纷扬扬的樱花花瓣看她。两周不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但眼神还是明亮的——那种熟悉的、让他心跳加速的明亮。
他朝她走去。
“欢迎回来。”她举起手里的纸袋,“柠檬挞,我上午烤的。集训肯定吃不好。”
方见微接过纸袋,温热的,有淡淡的黄油和柠檬香。“谢谢。”
“烧完全退了吗?”她问,声音里有关切,但没有小心翼翼。
“嗯。”他点头,“昨天就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酒窝浅浅的,“那……现在去实验室?”
“现在?”方见微看了看表,“三点二十。”
“嗯。”她点头,“今天是周六,本该做实验的日子。虽然你刚回来,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我想把错过的实验补上。”
方见微看着她。樱花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梢,落在她仰起的、带着期待的脸上。
“好。”他说。
他们并肩朝实验楼走去。午后的校园很安静,樱花道上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你的‘维修手册’我看了。”方见微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应了一声,没看他,但耳尖微红。
“步骤很有条理。”他说,“但需要修改。”
“修改?”
“第一步不是‘承认系统故障’。”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第一步是‘承认系统设计有缺陷’。”
姜之墨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我的系统,”方见微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推导了很久的定理,“从一开始就设定了错误的边界条件。它假设‘情感是非理性的,需要被隔离’,但这个假设本身就有问题。”
风吹过,樱花如雨落下。
“情感确实不遵循严格的物理定律,但它也不是噪声。”他说,“它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数据。无法用线性方程描述,但真实存在,并且影响系统的整体行为。”
姜之墨的眼睛慢慢睁大。她听懂了——他在用他的语言,承认那些他曾经否认的东西。
“所以,”她轻声问,“你要修改系统设计?”
“已经修改了。”方见微说,“移除了‘情感屏蔽协议’,增加了‘情感数据处理模块’。虽然算法还不成熟,可能会出现……误判、过载、甚至死机。”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汇报一个科研项目。但姜之墨笑了,笑容明亮得让周围的樱花都黯然失色。
“没关系。”她说,“我可以当你的调试员。帮你找bug,帮你优化算法,帮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帮你理解那些‘高维度数据’。”
方见微看着她的笑容,胸腔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几乎让他想移开视线的感觉。
但他没有移开。
他说:“好。”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只是指向实验楼的方向:“实验还做吗?”
“做!”她立刻说,眼睛弯成月牙,“我准备了特别的东西。”
实验室里还是熟悉的味道:尘埃、旧书、柠檬清洁剂,还有她今天带来的柠檬挞的甜香。
姜之墨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方形的盒子——约三十厘米见方,黑色亚克力材质,顶部有玻璃面板。
“这是什么?”方见微问。
“情感电路2.0。”她眼睛发亮,“基于我们新年那次实验的升级版。”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密的电路板,上面焊接了几十个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单片机。
“还记得我们的分类吗?”她指着电路板,“你——热敏电阻,我——发光二极管。但这个模型太简单了。”
她接通电源。电路板上的LED灯开始依次亮起,形成流动的光带。
“真实的情感系统更复杂。”她指着不同的元件,“你看,这里有多个输入端口:语言、眼神、肢体接触、共同记忆、时间投入……每个输入都会经过不同的处理模块。”
她按下一个小开关,LED的光流模式改变了。
“这是‘信任模块’——决定系统开放程度。”她又按下另一个,“这是‘期待模块’——影响系统活跃度。”
电路板上的灯光随着她的操作变幻,像一个小型的、发光的城市。
“但最关键的是这里。”她指向电路板中央的一个芯片,“这是‘共振检测器’。它实时监测两个系统的输出频率,当频率差小于某个阈值时——”
她旋转一个旋钮。两个原本不同步闪烁的LED灯,突然开始以完全相同的节奏闪烁。
“——就会触发同步模式。”她说,“系统进入高共鸣状态,能量传递效率大幅提升。”
方见微看着那个同步闪烁的LED灯对。频率完全一致,像两个心跳终于找到了相同的节奏。
“这个阈值是多少?”他问。
“可调节。”姜之墨指着旋钮旁的刻度,“从0.1Hz到10Hz。阈值越小,同步越难达成,但一旦达成,连接越稳定。”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觉得我们的阈值是多少?”
问题抛回来了。但这次,方见微没有回避。
他伸手,慢慢旋转旋钮。刻度从5Hz调到2Hz,再到1Hz,再到0.5Hz……
LED灯对始终同步。
最后他调到0.1Hz——最小的刻度。灯光闪烁的频率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差别,但依然同步。
“看来……”姜之墨轻声说,“我们的阈值很低。”
“嗯。”方见微点头,“说明系统兼容性很高。”
他用的是“兼容性”这种技术词汇。但姜之墨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他在说,他们很契合。
她笑了,从纸袋里拿出柠檬挞,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块。
“庆祝系统升级成功?”她眨眨眼。
方见微接过。挞皮酥脆,柠檬馅酸甜适中,带着清新的香气。
“很好吃。”他说。
“那当然。”她得意地咬了一口,“我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挞皮太厚,第二次馅太酸,这次……”
她突然停住,因为方见微伸手,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一点挞屑。
动作很自然,但做完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手指停留在她嘴角大约0.3秒。皮肤温热,触感柔软。
方见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度。他移开视线,低头吃自己的挞。
姜之墨的脸慢慢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路板上LED灯闪烁的微弱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很久,姜之墨才轻声说:“方见微。”
“嗯?”
“你刚才……执行的是什么‘模块’?”
方见微顿了顿,然后说:“‘肢体接触模块’的测试程序。”
“测试结果呢?”
“结果……”他看着自己的指尖,“该模块的触发阈值很低。且触发后,系统温度上升约1.5℃。”
他说得很学术,但姜之墨听懂了。她在笑,眼睛弯弯的。
“那要……多测试几次吗?”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
方见微看向她。她的脸颊还红着,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的狡黠。
“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得出可靠结论。”他说。
“那……”她慢慢伸出手,手心朝上,“要不要测量一下……手部接触的温度传导效率?”
她的手掌摊开在实验台上,手指纤细,掌心有淡淡的纹路。
方见微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皮肤的温度迅速传递——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温热。温差让接触面产生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感觉。
方见微开始默数时间:1秒,2秒,3秒……
心率从72上升到85。
掌心温度上升约2℃。
呼吸频率轻微变化。
这些数据在他脑海里自动生成,但他此刻关心的不是数据。
是她睫毛的颤抖。
是她嘴唇微张的样子。
是她手指轻轻蜷缩,勾住他指尖的那个细微动作。
第10秒,姜之墨轻声说:“数据……够了吗?”
“不够。”方见微说,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需要长期监测。”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包住他的。
“那……”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亮得惊人,“监测多久?”
方见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涌动的、他刚刚开始学习理解的“高维度数据”。
然后他说:
“很久。
久到……
系统寿命终结的那一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姜之墨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咬住下唇,像是在忍住什么,但最终没忍住——眼泪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实验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比一万个数据都有用?”
方见微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实验器材。
“我知道。”他说,“因为这句话的数据维度……超出了我之前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