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干扰,最好在图书馆的独立研究室。”他语气专业得像在制定实验方案,“时间定在晚自习第一节,时长控制在90分钟内。只讨论物理和数学,不涉及其他话题。”
他顿了顿,补充:“另外,建议不要邀请第三方加入。多人讨论效率会降低。”
“第三方”这个词用得很巧妙。没有点名,但指向明确。
姜之墨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听懂了。
“方见微,”她轻声说,“你在吃醋吗?”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喧闹声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方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定在72次/分,因为他正在执行“心率控制程序”。
“情感是非理性的。”他最终说,“而我的系统,需要保持理性才能运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
留下姜之墨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递出去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周六我做了新实验的设想,关于电磁感应和心跳的关系。你想听吗?”
但收件人已经走了。
3月28日-29日,数据真空期
方见微严格执行协议:
3.28:
物理课:零眼神交流
午餐:在教室独自吃,不去食堂(她通常在食堂和天文社同学一起)
晚自习:去竞赛班自习室,不去图书馆(她可能在)
3.29:
收到她的短信:“今晚图书馆B203,七点。来吗?”
回复:“竞赛班加课,抱歉。”
实际:在实验室独自做竞赛题,效率37%(平时为82%)
晚上十点查看手机:她发了天文社活动照片,周屿在讲解星图。她点赞,周屿回复:“明天继续。”
方见微关掉手机。
他开始写一份新的分析报告:
报告标题:《关于外部高相关性节点引入后,原双节点系统稳定性分析》
摘要:系统原有稳定状态(2015.9-2017.2)被高相关性新节点N3(周屿)扰动。N3与N2(姜之墨)具有高度兴趣重叠(天文、数学)、相似家庭背景(知识分子家庭)、互补性格特征(外向/内向)。观测到N2与N3的互动频率呈指数增长,同时N2与N1(我方)的互动频率呈线性下降。若不干预,系统可能在4-6周内完成节点重构(N2-N3成为主连接,N1被边缘化)。
建议方案:
1. 主动竞争:增加与N2的互动质量(但可能引发N3的反向竞争,导致系统过热)
2. 被动等待:相信N2-N3连接为暂时现象(风险:如果非暂时,将永久失去系统控制权)
3. 系统退出:主动断开与N2的连接,寻找新系统(代价:已有投资全部损失,包括情感、时间、共同记忆)
当前选择:介于2和3之间。执行“有限接触+观察”策略,若趋势持续恶化,则启动退出程序。
写到这里,方见微停笔。
他看着“退出程序”四个字,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疼痛,位置在胸骨左缘第二肋间。
他按住那个位置,深呼吸。
心率:112次/分。
血压:估计升高。
手心出汗。
他闭上眼睛,开始执行“生理参数调节程序”:
1. 深呼吸: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2. 肌肉放松:从脚趾开始,逐步向上
3. 认知重构:这只是系统扰动,不是系统崩溃……
但当他睁开眼,看到书架上那排实验纪念品时,所有调节程序瞬间失效。
因为那些罐子里装的不是数据。
是记忆。
是时间。
是她笑着对他说“酸也能发电”的早晨,
是她裹着他的外套写题的夜晚,
是流星雨下她许了十七次愿的侧脸……
而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已有投资”,成为“沉没成本”,成为退出系统时最痛的那个部分。
3月30日,周四,临界冲突
天文社要在周五举行省赛前最后一次模拟答辩。姜之墨需要调试PPT到很晚。
晚自习下课时,她在教学楼门口追上正要离开的方见微。
“等等!”
方见微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姜之墨绕到他面前。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是那种找到热爱事物时的光。
“方见微,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他看了看表,“宿舍还有半小时关门。”
“那就边走边说。”她坚持。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三月底的夜晚,风里已经有樱花的甜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最近在躲我。”她开门见山。
“没有。只是忙。”
“忙到一条短信都不回?忙到看到我就转头走开?”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方见微,我不是傻子。你在生气,因为我和周屿在一起的时间多了。”
方见微沉默。这等于默认。
“你知道天文奥赛对我多重要吗?”她继续说,“这是我除了物理之外最热爱的东西。而周屿——他懂天文,真的懂。他爸爸是天文学家,他从小就接触这些。和他讨论,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知道。”方见微声音平静,“数据支持你的选择。”
“什么数据?”她皱眉。
“时间分配数据。”他说,“过去三周,你和他的互动时长从每周23分钟增长到105分钟,增长率357%。和我的互动时长从87分钟下降到30分钟,下降率65%。从效率角度,你做出了最优选择。”
他把这些数字说出来时,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实验报告。
但姜之墨的脸色变了。
“你在……记录这些?”她难以置信,“你在计算我和别人相处的时间?”
“观察和记录是科学方法的基础。”他避重就轻。
“但我不是实验对象!”她的声音提高了,“我不是你的数据点,方见微!我是人!”
她停下来,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你吃醋——虽然吃醋也很幼稚,但至少那是真实的。是你用这些‘数据’、‘系统’、‘效率’来包装你的情绪,好像这样就能让它变得合理、变得高级。”
她深吸一口气:
“方见微,你能不能就诚实一次?诚实地说:‘我看到你和周屿在一起,我不高兴。’诚实地说:‘我希望你多花时间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弄这些……这些冰冷的数字!”
方见微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路灯下闪烁。
他感到胸口那阵疼痛又回来了。更强烈。
他想说:是的,我不高兴。
我想说:是的,我嫉妒。
我想说:看到你对他笑的样子,我会想起你以前只对我那样笑。
但他说出口的是:
“情感是非理性的。而我的系统,需要理性才能运行。”
又是这句话。像一道墙,把他和她隔开。
姜之墨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个苦涩的、几乎算不上的笑容。
“好。”她点头,“那你就和你的系统好好过吧。”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方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樱花道的尽头。
夜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越来越远的影子上。
他抬手看了看表:21:47。
距离宿舍关门还有13分钟。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花瓣,看着空荡的街道,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她的方向。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系统报错:情感协议与逻辑协议冲突。
建议:重启系统。
但重启会丢失当前进程。
所有未保存的数据……
包括那句‘我不高兴’,
都会消失。”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那个最简单的、最真实的句子。
卡在喉咙里,
像一根刺,
让他每一次呼吸,
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