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用多色黑体拟合。”方见微说,“分三个温度区:内区、中区、外区。”
讨论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快。三个人轮流发言,互相打断又互相补充,像一场思维的三重奏。
方见微注意到——当他和周屿就某个物理细节争执时,姜之墨会安静地听,然后在关键时刻给出一个数学变换,把两人的思路统一起来。
她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不同的思维风格。
三小时后,模型的核心bug修复了。模拟结果终于显示出清晰的吸积盘结构,以及物质向内迁移的动力学过程。
“漂亮。”周屿看着屏幕上的演化动画,长长舒了口气,“这个问题卡了我们三天。谢谢。”
“互相学习。”方见微说,“你的代码架构很好,容易修改。”
姜之墨看看方见微,又看看周屿,忽然笑了。
“怎么了?”方见微问。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们三个组队,会不会很强?你负责物理图像和实验思维,周屿负责天文理论和代码实现,我负责数学框架和模型整合。”
周屿眼睛一亮:“其实……天文奥赛真的有团队项目。三人组,理论、观测、数据处理各一。”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方见微感到姜之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紧张。
他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更深入的天文领域,更紧密的三人合作,以及对他原有时间结构的又一次冲击。
但他也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那种找到同类的、兴奋的光。
“我可以学习。”他听见自己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影响我们原有的物理实验计划。”
“当然。”姜之墨立刻说,“实验时间底线不变,每周六小时。天文团队的事情,我们另外找时间。”
周屿看看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微笑道:“我完全尊重你们的安排。其实我本来也没抱希望,毕竟方见微是物理方向的……”
“我可以交叉。”方见微说,“天文仪器需要材料科学,观测数据处理需要信号分析,这些我都感兴趣。”
他说的是真话。但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真话是——如果这是她想要进入的领域,他愿意陪她一起看看那领域的风景。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分享她的注意力。
哪怕这意味着,他们的系统里,正式引入了第三个节点。
晚上10:20,回家路上
方见微和姜之墨并肩走在晚自习放学的人流中。三月夜风微凉,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谢谢你今天来。”姜之墨轻声说。
“实验的一部分。”方见微说,“测试系统对新增节点的兼容性。”
“测试结果呢?”
“初步兼容。”他说,“但需要持续监测。三人系统的稳定性比两人系统更复杂,可能的失稳模式更多。”
“比如?”
“比如,可能形成两个子系统的强耦合,第三个节点被边缘化。”他顿了顿,“或者,形成两两之间的竞争关系。”
姜之墨停下脚步。路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
“方见微,”她说,“无论我和周屿讨论多少天文,无论我们三个未来会不会组队……有些东西,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温度计——那是她高二生日时送他的,表盘背面刻着“猎户座坐标”。
“比如这个。”她说,“比如周二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声音,比如你每次校准天平前会深呼吸两次的习惯,比如我知道你心率72的时候是在专注,85的时候是在紧张,上90的时候……是那天万圣节,在实验室。”
方见微感到自己的心率,此刻,正从78稳步向85攀升。
“这些数据,”她继续说,“是只有我们共同实验了四百多个小时,才能积累起来的。周屿可以和我讨论赫罗图,但他不知道我测塞贝克系数时,喜欢把热电偶的线绕在小指上。你才知道。”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手腕上,温度比他的皮肤低0.5℃,但接触点的热传导正在发生。
“所以,”她最后说,“别担心系统被稀释。有些耦合,是写在底层代码里的。需要特定的初始条件、特定的时间演化、特定的……共振频率,才能形成。”
方见微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折射,像两个小小的星云。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的、非实验必要的身体接触。
持续3.2秒。
“收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音阶,“底层代码已备份。系统将尝试运行新增节点。”
姜之墨笑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像一次确认。
像一次更新。
那天晚上,方见微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
系统状态更新(3.13):
1. 新增节点:周屿(天文团队),状态:初步接入
2. 系统响应:成功建立三方通信协议,无冲突
3. 核心耦合强度测试:通过(猎户座坐标验证)
4. 新发现:某些耦合确实具有唯一性特征(“底层代码”假设成立)
下一步:
- 学习基础天文知识(目标:两周内掌握球面天文学和恒星物理基础)
- 参与团队项目,观察三方互动模式
- 持续监测二人子系统核心参数(实验时间、非语言信号、心率同步性)
特别备注:
今晚心率峰值:92次/分。
原因:接触测试+“底层代码”确认。
他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猎户座已经沉到西边低空,再过几周就会消失,等待秋天的回归。
方见微想起姜之墨曾说过的“光在路上”——有些星光在宇宙中旅行了数百年,才抵达我们的眼睛。
那么此刻他们之间的光,
应该已经走了多久?
他算了算。
从第一次实验到现在:532天。
如果光速是每秒30万公里,
那么这些日子里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实验、每一次深夜讨论,产生的“光信号”,
最远的,
应该已经走出了——
137亿公里。
几乎等于太阳系的直径。
他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总说“物理是用数学语言书写的自然诗”。
因为有些数字,
确实会让人,
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