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程青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林岚并肩坐在学校的操场上，周围是一圈圈砖红色的跑道。秋天的风分外凉爽，林岚的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飘到了程青青脸上。
长发就是这点不好，一到起风的时候就乱了。程青青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找到皮筋，递给林岚。林岚接过皮筋，把长发扎了起来。
“你好像有话要说。”
程青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岚低落的情绪，主动开启了话题。林岚被戳中心事，也不再隐瞒。
“青青，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吗？”程青青略感诧异，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我想出人头地，成为我妈的依靠。我家那帮亲戚，天天游说我妈再婚，说光靠一个女儿靠不住，怎么也要嫁个人，生个儿子才靠得住。”
“什么歪理邪说。”林岚皱起眉，罕见地生气了。“别理他们，你很好，如果我是阿姨，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足够了。”
“我也觉得。”程青青大言不惭，完全不知谦逊为何物。“我每次和我妈聊天，她都愁容满面，说补习班价格太贵了，没条件让我连着上，给不了我好的学习环境，特别内疚。我说没事，我的未来靠我自己去闯，我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我妈开开心心的，再也不为我的事发愁。”
她转头看向林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看我，又说大话了。”
林岚望着程青青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
“做得到的话，就不叫大话了，那你可要好好努力。”
“嗯，我会的。”程青青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先考个好大学，然后去读博士，当个有学问的大学教授，我妈最喜欢有学问的人了，说出去多有面子。”
“你是不是忘了，博士前面还有个硕士呢。”林岚终于笑了起来，颊边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很多事情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但既然下定了决心，再难也要做到。”
“你这是说给我听的吗？”程青青面露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呢。”
林岚顿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而遥远，怎么听都听不清。下一刻，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把林岚没说完的话整个盖了过去。
“起床了大小姐，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唐媛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程青青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惊醒了，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八点了，我赶着上班，你自己坐楼下地铁回学校吧，出门左转，四号线坐三站。”
唐媛正在系衬衫的扣子，她那件衬衫极为时尚，光扣子都有十几个。程青青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大脑还没完全清醒，纯粹是凭着本能走到卫生间洗漱。
她漱了漱口，含着一口泡沫对着镜子发呆。有那么一刻，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包括昨晚发生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林岚当时在操场上，是想说什么来着？程青青都快把镜子盯出一个洞了，也没能想起来。
“你在磨蹭什么？”唐媛又在催促了，她终于穿完了衬衫，现在正在系丝巾。“快点，来不及了。”
程青青吐掉嘴里的泡沫，淡定地回头瞥了唐媛一眼。
“你每天上班都和打仗似的吗？”
“……”
这一眼中包含的嘲讽意味和林岚颇有几分相似，唐媛气势锐减，转身去喷香水。她刚拿起香水，门铃忽然响了。
“大早上谁啊，烦不烦。”唐媛不敢对程青青发火，索性把火转移到了敲门的人身上。“有病吧，青青，帮我开个门，谢了。”
程青青不是很想去，站着没动。
“要是物业怎么办？”
“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收物业费也不能来这么早啊，我的钱是上班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上班的人总是很暴躁，程青青看着抓狂的唐媛，默默走过去开门。
门外不是物业，而是一个长相恬静的女孩。
程青青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女孩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你是唐媛的新女友？”
非常有辨识度的嗓音，程青青几乎是立刻认出了她是谁。
“你是阮矜？”
“对，我是。”阮矜整个人失魂落魄，声音都在抖。“唐媛和你提过我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
她脸色惨白地后退了一步，脚步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这程青青哪敢让她走，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唐媛的家门。
“进来说，我不是唐媛女朋友，你别误会。”
阮矜目光怀疑，似乎并不相信。
“你都在她家过夜了。”
“那能代表什么？”程青青理直气壮，“我和唐媛只是朋友，我昨晚没地去，在她家借住一晚。”
阮矜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程青青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她的手腕，连忙放开了。
亏得唐媛一晚上的科普，程青青总算对女同之间的边界感和相处模式有了一定的认识，导致她现在有种调戏人家女朋友的错觉。
“谁啊？”唐媛喷完香水，一出来就看到程青青和阮矜在玄关处拉拉扯扯，吓得她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把程青青拉到一边，分开了两个人。
“你来做什么？”这句是对阮矜说的。
“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这句是对程青青说的。
“我来找耳环。”阮矜撩开左侧的头发，那里少了一只耳环。“家里找遍了没找到，想着可能落你这了，不死心，来找一找。”
“行，我给你找。”唐媛面上看不出情绪，“找到了给你送过去，你什么时候在家？”
“我上个月调到深夜档了，白天都在。”阮矜把头发放回来，挡住空着的耳洞。“打扰你了，我走了。”
唐媛点点头，在阮矜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叫住了她。
“这真是我朋友，你是不是又多想了？”
“那得看你了。”阮矜脚步没停，淡淡地回击道：“你是希望我多想，还是希望我不要多想？”
唐媛无话可说。
门又关上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程青青亲眼目睹了一场戏剧性的前任大戏，比看电视剧还精彩。
“你们还有来往啊，不是分手了吗？”
“有一种分手叫藕断丝连。”唐媛叹了口气，“好烦，和这种女的谈恋爱是真累，长八百个心眼都不够用。”
“谈恋爱还要心眼吗？”程青青单身至今，毫无经验。
“没心眼被骗了怎么办？骗身还好点，骗钱我就不想活了。”唐媛翻了个白眼，“你除外，林岚不会骗你，就算骗你也是为你好。”
“我又不会和林岚谈恋爱。”程青青再三强调，也不知道在害臊什么。“耳环丢了，再买一副不就好了，找前任要，不会显得掉价吗？”
“她应该是猜到了。”唐媛郁闷地进了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首饰盒，递给程青青。“打开看看。”
程青青依言打开盒子，阮矜丢失的那只耳环正孤零零地躺在绒布上。
“你这么快找到了？厉害啊。”她把盒子还给唐媛，毫不吝啬地表示了钦佩之情。“阮矜还没走远，你追上去还她吧。”
“废话，我拿的我能找不到吗？”唐媛敲了敲程青青的额头，“服了你了，笨死了。”
她取出耳环，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情场如战场，唐媛和阮矜是棋逢敌手，彼此都不肯认输。宁可耍些小花招和小手段，也不肯先对方一步服软。
“我等了两个月了，她再不来，我真的要换人了。”
唐媛这话说得很渣，实际上不无道理。喜欢是征服欲和自尊心作祟，爱才是无止境的包容和退让。
她和阮矜之间的感情，止步于喜欢这一层面，到不了爱那么深，所以很容易被消耗。
一旦被消耗完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分开。
分手前，唐媛留了一手。
幸好，阮矜来了。
“这叫有来有回，我出招，她接招。”唐媛对自己的手段极为自信，“要不要我传授你两招？”
“不要。”程青青拒绝得很干脆，“这么做不累吗？想见面就直说啊，你打电话难道她会不接吗？你去电视台找难道她会不来吗？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如果她来晚了，你换人了，你们不就错过了吗？”
唐媛被怼得说不出话，程青青的攻击力不比林岚弱。生平第一次，她找不到借口为自己开脱。
或许，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想和阮矜错过。
程青青在唐媛这取得了口头上的胜利，深受鼓舞，进而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昨天晚上的那个梦，似乎也在提示她要专心目标，不为外界所扰。
虽然在她说完那段话后不久，妈妈就迫于压力再婚了，但程青青心中，仍有一份出人头地的执念。
为的是证明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程青青在工位上敲了会键盘，思路一会有，一会没有，像过山车似的上上下下，提心吊胆。
宋雯端着咖啡杯经过，问她要不要来一杯咖啡提神。程青青坐久了腰疼，刚好起来活动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我这有很多，你喝什么口味？”
程青青掏出几条不同口味的速溶咖啡，宋雯摇了摇头，反过来问她喝不喝挂耳咖啡。
“你也喝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