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那一遭,稳婆怕是吓狠了。选王婆子之前,她派人仔细查过,在候选的几名稳婆中,这妇人底子最是干净。但凡身世复杂些的,她都不会选用。
可稳婆闻言,非但未放松,神情反而绷得更紧,面色如土,一双手抖得连按都按不住了。
一直凝望着苏雪楼的男人微微侧眸,目光淡扫过那惶惶不安的中年妇人,未动声色。
他的指腹始终轻按在她的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跃动。片刻,他眸光微沉:“孩子脉象弱了,你可还能提起劲来?”
一听孩子不大好,许是出于母性本能,苏雪楼心头骤紧,话到唇边几番辗转,泪意倏然上涌:“大人……救救孩子。”
他是国师,杏林国手,当年便是因治愈皇帝多年头疾而被钦赐尊号。以苏雪楼对他医术的了解,救下她腹中孩儿并非难事。
男人终于移眸,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冷玉般的指掌探入遮生布下。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苏雪楼浑身一颤,她强忍着无所适从,感受他指尖沉稳的按压。
隔着肚皮,腹中孩儿似有所感,忽地一动——那小小的鼓包正正抵在他掌心。这触感鲜活而真切,苏雪楼怔住了,连带着男人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二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自相贴的肌肤间悄然蔓延。
苏雪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遮生布边缘,仿佛这一瞬,连时光都忘了流淌。
而男人默然看她片刻,垂了垂眸,“你气力已乏,需我按压相助。孩子……等不得了。”
他眼风扫向稳婆,朝那方向沉沉落下一字:“你。”
二人相隔的距离并不远,沉冷如寒玉的一字落过来,战战兢兢的王婆子浑身一抖,慌忙躬身:“民、民妇在,大人请吩咐。”
“你是稳婆,接生之责不必我来教。过来抵住她腿脚,助她发力,根据产程引导她用劲。”男人边说边将苏雪楼身子扶稳,示意芙瑾上前来调整靠枕,又吩咐女医,“脉象交给你,一刻不得移神,有异常立即回禀。”
三人迅速就位,苏雪楼由着他们搀扶摆正姿势,迎接新一轮的挑战。
起初不得章法,两三番挣扎下来便已汗透重衣,泪混着香汗淌入鬓角,几缕湿发黏在煞白的腮边与那段细瓷般的颈子上。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喉中挤出一声呜咽,“我不行了……”
她真的已力竭,生孩子真的太难了,从旁看起来轻易的事,落到自己身上竟如跨天堑。隔壁王婶生二胎时,宫口全开后不到一刻钟孩子便落了地……容易得像母鸡下蛋。
莫非是自己太过娇气?她昏昏地想。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目光悄悄投向始终沉默的国师。
男人将掌心轻覆在她紧绷的腹底,阖目道:“我不看,你只管松开力气。”指尖在那圆隆处安抚般一按,“孩子许久没动了。”
话音如冰水浇醒神智。苏雪楼骤然睁大双眼,一股蛮横的力量从骨髓深处炸开:
“再来!”
确实,有他在一旁看着,她羞得浑身紧绷,连力气都使不对地方。毕竟这鲜嫩的灵魂还只是个少女,突然间便要在自己敬为师长的男人面前双腿大敞、拼死生子……任谁都放不开。
可她也明白,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这些羞耻?即便是他自来接生,她也避无可避。
姥姥从前说过,生娃就跟拉屎一个样,屎怎么拉,娃就怎么生……她心一横,牙关紧咬,十指死死扣进女医的手腕里。后背抵着芙瑾稳稳的托扶,她硬生生仰起脖颈,将全部意识沉入腹底。
就在男人手掌推压她腹部的瞬间,她双脚猛地蹬住稳婆屈起的双膝,借上身后、身前、身下所有人的力,寻回那股熟悉的、向下奔涌的劲道,随即沉身,拼尽全力。
一口气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直憋得她满面涨红、耳中嗡鸣,双腿抖得几乎撑不住。倏然间,那卡在腹底的沉重猛地向下滑去,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一瞬间撑得下身像要裂开似的。
稳婆从遮生布下看得分明,急忙伸手托住那膨出的一处,连声急唤:“娘娘收住!快别用力了,收住,收住……慢慢呼气……好,娘娘再来一点点力,好……好……再来一点点……”
几人听见稳婆这声调,心头皆是一松:孩子终于要出来了!
也正在此刻,男人睁开了眼。
苏雪楼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她强忍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撑胀感,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吐息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身体便会彻底崩开。
当孩子的头颅被稳婆缓缓接引而出,她只觉腹中一空,仿佛满胀的潮水骤然退去,浑身顿时松软下来。
然而,稳婆捧起婴儿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双手颤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小小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