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芙瑾适时开口，替她解了围：“当真防不胜防，下毒之人心思何其阴毒！”

芙瑾面色沉寒，眼尾染上一抹猩红，她微一抬眸，却见男人正抬手，指尖轻柔地为她家主子拭去额间细汗，姿态亲昵。

她当即垂眸，静默片刻，方低声请示：“主儿，可需奴婢带人去搜查？就是掘地三尺，奴婢也定要将凶手揪出来。”

凶手既有备而来，此刻恐怕早已销毁痕迹、趁乱脱身，李怀弋未必能将其擒获。

正垂首思量的苏雪楼，一时没将那声“主儿”与自己联系起来。

“主儿？”芙瑾又唤了一声。

“啊？”苏雪楼直到腕上被男人暗暗加重的力道一握，才骤然回神。她匆匆瞥了眼身侧人，目光转向芙瑾，“你……你看着办便是。”

芙瑾转身欲走，衣袂刚动，苏雪楼却忽觉脑子里那团浆糊荡了荡，竟透进一丝清明，脱口道：“且慢，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让李怀弋历练历练，不必你亲自出马。”

芙瑾是她贴身的暗卫首领，执掌整支暗卫队，若此刻调离，又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即便眼前这位，比所有暗卫捆一块儿还能打，但她此刻更需要他精湛的医术。

她振作起来，尝试着以往日的口吻发号施令，可声音还是软绵绵的，“有人急着要我性命，这回没成……定有后招。传令下去，里里外外都加强防范。”

好在她中了毒，说话虚软无力也不足为奇。

可这些话出口，她深觉不可思议，自己怎可能说得出这些话！

按下心头惊跳，脑海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思索：究竟是谁下此毒手？余贵妃？蔺妃？还是前朝与后宫早已暗中联手，皆盼着她与腹中孩儿一同殒命？

毕竟她腹中所怀，在世人眼中，乃年轻新君的第一个皇嗣，牵动着多少人心与朝局。一旦降世，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自有孕以来，明里暗里的算计陷害何曾停过？幸而每每有惊无险，终究被她一一化解。

想起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苏雪楼便觉脊背嗖嗖冒凉气。即便是十年后那般历经风雨的她，应付起来尚且心力交瘁，何况如今这副只有十七岁、未谙世事的心智？

只怕随便抓一人过来都能把她干掉，是以她的第一念头竟是：走为上策！

方才被抹脖子时无从逃脱，而今既死里逃生，又恰巧碰到眼前这根又粗又壮的金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目标清晰，苏雪楼毫不矫情，反手就攥住男人修长的手指。即便他掌心凉得像块玉，那触感却意外地让人心安，“大人……”

她没再多说，只抬起一张惊魂未定、写满“我刚死里逃生我好害怕”的脸。男人果然眸光涌动，将她纤细的手握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声音低沉却笃定：“有我在此，绝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嗯。”

苏雪楼低应一声，压下心头乱绪，一双盈泪美眸溢满深深的恐惧，“可是……我怕生孩子太疼。”

这孩子不生，她也是个死！可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哪经得住生孩子的疼痛。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温声道：“孩子必须生下来，否则会要了你的命。别怕，疼时便捏着我。”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她隆起的腹间，哪怕一眼。

苏雪楼抿了抿唇，在记忆的拉锯中，心如明镜似的，他在意她，却并不在意她腹中骨肉。而眼下这时机，又无法向他吐露真相。

更何况，真相难以启齿。

谁让十年后的那个“苏雪楼”偏是个心如铁石、嘴硬如磐的，非将腹中胎儿说成是旁人之子。这般往人心口扎刀子，突然改口，又教人如何能坦然接纳？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挣扎，只将他的手攥得更紧，紧得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良久，才从齿间重重碾出一个字来：

“好！”

下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紧缩，仿佛要将那卡在腹腔里的孩子硬生生挤出来般。苏雪楼蓦然抬眸，望向跪在榻尾的稳婆：“王婆？”

一直低着头的王婆子身形陡然一僵，闻声下意识抬了抬眼，却泄出一丝藏不住的慌张。额角一滴豆大的汗珠随着动作滚落，正砸在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背上。

“娘娘……”王婆子颤声应道，头垂得更低了些。

苏雪楼尝试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许是那两粒丸药起了效，她竟恢复了些许力气。记忆里，这稳婆是她亲自挑选的，因她姥姥在世时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而王婆子偏巧与姥姥有几分神似，这才被留用。

她抻了抻腿，声音虽弱却带着安抚：“你莫紧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