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急些。
京城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卷过城南客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寒风里低低啜泣。宋拾韵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长衫,指尖刚触到胸口,便忍不住弓着腰闷咳了两声,帕子上又晕开的殷红,被他迅速攥紧,揉成一团藏进袖中,生怕被人瞧见。
桌上摊着的密册,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泛黄的纸页上,用蝇头小楷记着初年李崇山勾结军阀□□的账目。这几日,他好不容易托客栈掌柜牵线,见到了当年父亲麾下的一名老参将——那人如今卸甲归田,在京城胡同里开了家小茶馆,守着一碗热茶度日。
谁知宋拾韵刚亮明身份,提及“翻案”二字,那老参将就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铜茶壶“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溅起满地茶水。“宋公子,不是老朽不肯帮!”老参将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惧,“李崇山如今攀附上了南京那边的新贵,手眼通天,这京城早已是他的天下!你父亲的冤案,二十年前就定了性,谁敢翻?谁敢沾身啊!”
老参将哆嗦着塞给他一袋碎银,几乎是将他推出了茶馆,木门“砰”地关上,隔住了门外的风雪,也隔住了宋拾韵最后一丝希望。
他原以为,凭着密册中的铁证,凭着父亲当年的忠义之名,总能找到几分公道。却不知这十年的乱世浮沉,早已将人心磨平,将公道碾碎,只余一身畏缩与苟且。
客栈的窗纸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宋拾韵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却因气血翻涌,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墙壁,胸口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昨夜咳到后半夜,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萧殊安为他准备的草药,熬了三遍,喝下去却还是尽数吐了出来,半点也留不住。
他强撑着走到案前,想给萧殊安写一封回信。指尖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笔。
往日里清秀工整的字迹,此刻竟有些力不从心。狼毫笔在宣纸上微微发颤,连“姑苏”二字,都写得格外滞涩,笔画歪歪扭扭,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想起萧殊安的信,那封信是三日前收到的,贴着姑苏的邮票,盖着邮政的戳记。字迹苍劲有力,满纸都是琐碎的叮嘱——“京城严寒,切记添衣,莫要为了省钱,宿在风口的客栈”“草药需按时熬服,若嫌苦涩,可加些冰糖”“姑苏一切安好,寒山寺的梅花开了半树,等你回来,我陪你去看”。
宋拾韵摩挲着信纸,指腹拂过“等你回来”四个字,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安好?他又何尝不想安好。
只是,他不能说。
萧殊安在姑苏盯着李崇山,已是步步惊心,他怎能再将自己的窘境说与他听,让他分神担忧?
宋拾韵咬着牙,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这一次,他写得极慢,字字斟酌,刻意将笔画写得端正些,却还是掩不住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疲惫。信的开头,他只写“殊安亲启”,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展信安”。
正文里,他避过老参将闭门不纳的窘迫,只说“京城诸事尚顺,已寻得旧部踪迹,不日便能递上状纸”,又说“客栈暖和,衣食无忧,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