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弯刀,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正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淬了冰的刀,看得萧殊安浑身一紧。
黑衣男子的目光扫过萧殊安,又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屋里脸色苍白的宋拾韵身上。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倏地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理会萧殊安,只是对着屋里的宋拾韵,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像碾过碎石的风:“公子,属下寻您许久了。”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宋拾韵的心头,震得他指尖发颤。
萧殊安握着扁担的手更紧了,他往前站了半步,将宋拾韵挡在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黑衣男子终于将目光落在萧殊安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冷意:“这位少年,此事与你无关,还请让开。”
“他是我这儿的客人。”萧殊安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带他走。”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青铜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宋拾韵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公子,丞相府的冤案已有转机,陛下已下旨重审。您是丞相唯一的血脉,必须随属下回京。”
“回京”二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宋拾韵浑身一颤。他看着黑衣男子,看着他身上的黑衣,看着那柄弯刀,眼前忽然闪过抄家那日的火光,闪过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闪过那些官兵冰冷的呵斥声。
心口一阵剧痛,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比白日里研磨时咳得更凶,更撕心裂肺。他捂着胸口,咳得额角青筋凸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拾韵!”萧殊安慌了,顾不上门外的黑衣人,连忙转身扶住他,伸手替他顺着脊背,“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我去给你拿枇杷膏!”
宋拾韵靠在他的手臂上,喘着粗气,摆了摆手。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黑衣人,眼底满是抗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回……我不能回去……”
黑衣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公子,您不能意气用事。丞相大人的在天之灵,还等着您为他洗刷冤屈。”
“冤屈?”宋拾韵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洗刷了又如何?人都不在了……这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有……”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残砚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砚,有墨,有一间能遮风避雨的木屋,还有一个……会递给他红薯、问他要不要紧的人。
他为什么要回去?回到那个充斥着杀戮与倾轧的京城,回到那个早已没有家的地方。
黑衣男子还想说什么,萧殊安却先一步开口了。他扶着宋拾韵,抬头看向门外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护犊的执拗:“听见了吗?他不想回去。你走吧,别再来打扰他。”
黑衣男子的目光落在萧殊安身上,又扫过简陋的木屋,扫过案头的残砚,沉默了许久。他似乎没想到,这位落魄的丞相公子,竟会在这样一处深山木屋里,生出不愿回京的心思。
“三日。”良久,黑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属下给公子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属下再来。”
说罢,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屋里的烛火摇曳着,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靠着,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宋拾韵缓了许久,才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看向萧殊安,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几分难堪,他轻叹一口气:“抱歉,连累你了。”
他没说自己是谁,没说那黑衣人为何而来,可他知道,萧殊安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毕竟,寻常的落魄书生,不会引来这般行踪诡秘的人。
萧殊安却没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又转身去灶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看着宋拾韵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慌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还愿意待在这木屋里,自己就护着他一日。
案头的残砚,在烛火的映照下,砚心的墨汁泛着细碎的光,竟像是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江南的夜,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碗温水,暖透了微凉的指尖。
长到足够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沉默里,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几分不易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