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韵将写着“江南无恙”的粗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随身青布包袱的夹层里。指尖触到包袱内侧那枚冰凉的玉佩时,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郁,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萧殊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听见动静,他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宋拾韵,夜里山风大,我煨了红薯,等会儿趁热吃,甜得很。”
宋拾韵应了声“好”,目光落在他被柴灰蹭脏的指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麻布递过去:“擦擦手吧,不然等会儿拿红薯,怕是要沾一嘴灰。”
萧殊安嘿嘿一笑,接过来胡乱在手上抹了两把,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宋拾韵的手腕,触到一片微凉,才想起白日里他研磨时咳得厉害。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宋拾韵,眉头轻轻蹙起:“你下午咳了那么久,要不要紧?我屋里有前年进山采的枇杷膏,润肺的,等会儿给你找出来?”
宋拾韵的指尖蜷了蜷,轻轻摇头:“不过是旧疾,不碍事的,别麻烦了。”他不愿多提自己的身子,转而将目光落回案头的残砚上,指尖拂过砚台边缘的缺口,声音轻缓,“这砚台虽是老坑料,却因这处缺口损了些灵气。若是能寻些细砂纸,细细打磨一番,未必不能弥补这份缺憾。”
萧殊安眼睛一亮,凑到桌边,手指悬在砚台上方,没敢轻易碰:“你还懂这个?我瞧着它缺了角,只当是块寻常石头,捡回来随便搁着,蘸水写字罢了。”
“只是略懂些皮毛罢了。”宋拾韵指尖摩挲着砚台表面的石纹,语气淡了些,“外祖父曾是京城制砚的老手艺人,我小时候总在他的作坊里打转,看他选石、打磨、雕花,听得多了,便记了些门道。”
提及“京城”二字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眉眼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那雾里藏着的东西,萧殊安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瞬间的宋拾韵,像被月色浸凉的春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萧殊安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索性转了话题:“那改明儿我去镇上给你寻砂纸?听说西街的杂货铺什么都有。”
宋拾韵笑了笑,没应声。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木屋里待多久,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不然就会给萧殊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江南深山的月色再好,残砚再合心意,于他而言,终究是他乡。
灶膛里的红薯发出“滋滋”的声响,甜香漫了一屋,驱散了些许夜的凉意。萧殊安连忙起身,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将红薯夹出来,搁在干净的托盘里,又挑了个外皮烤得焦黑的,递到宋拾韵面前:“尝尝这个,肯定甜。”
宋拾韵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红薯皮传来,烫得指尖微微发麻。他掰了一小块,金黄的瓤露出来,甜香扑鼻,入口绵软,竟是难得的好滋味。
“很好吃。”他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郁色散了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
萧殊安见他笑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挠,软乎乎的。他自己也掰了个红薯,蹲在门槛上啃得香甜,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后山的事:“这后山的红薯比镇上的甜,雨水足。开春的时候我种了两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等过些日子,我再种些青菜萝卜,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宋拾韵坐在桌边听着,没插话。萧殊安的话很琐碎,都是些柴米油盐的寻常事,却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他看着萧殊安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着他啃红薯时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算坏。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墙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衬得这深山的夜,愈发静谧。
宋拾韵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正想伸手去拿桌边的水壶,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山雀归巢的扑棱声,也不是野兔窜过草丛的窸窣声,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他的身子倏地一僵,握着红薯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声响很轻,若不是这夜太过安静,若不是他这些年漂泊养成的警觉,恐怕根本听不真切。
萧殊安正说着后山的野兔有多机灵,一抬头瞧见宋拾韵的脸色,嘴里的话顿住了:“嗯?你怎么了?”
宋拾韵没说话,只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院门,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萧殊安见状,也跟着安静下来。他顺着宋拾韵的目光看向院门,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这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游人,平日里鲜少有人来,这时候会是谁?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门外,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节奏分明,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宋拾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下意识屈伸,指尖的红薯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那是父亲生前的心腹暗卫传递消息的暗号,是他逃离京城那日,父亲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着的,若遇危险,可凭此暗号寻得庇护的标识。
可他现在,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听见这个声音。
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怕这深山里的宁静被打破,怕这木屋里的烟火气转瞬即逝,更怕……怕给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坦荡的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萧殊安也听出了不对劲。那叩门声太过刻意,不像是山里人会有的样子。他悄悄起身,走到门后,抄起倚在墙角的扁担,才转头看向宋拾韵,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外面的人?”
宋拾韵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不认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萧殊安,眼底满是慌乱,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像迷路的孩子,站在茫茫的夜色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萧殊安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更甚。他握着扁担的手紧了紧,又朝宋拾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躲进里屋。
宋拾韵却摇了摇头。躲是躲不过的,他比谁都清楚。
萧殊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院门外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萧殊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扁担,猛地拉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