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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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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血色浓重,林间已极为昏暗。朱三听见了一声剑鸣,然后有人身形挪动,脚下的枯枝败叶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风掠过耳畔,带着一丝腥甜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朱三正要追着那声响而去,顾绝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树干后,一张诡异的人脸缓缓浮现。那张脸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似笑非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它的眼睛空洞无神,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朱三被盯的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张悬空的脸渐渐消失,才敢喘一口气。

“我们也被盯上了呀。”顾绝懒洋洋地倚靠在他身上,“朱三哥,再不同我回去,我就带不走你了。”

“被盯上了,要怎么才能走的脱?”

“魇兽以因果为气力,只要我们在此间的因果不深,吃了它的分身便能离开。”

“到哪里去找这种果子?”

“……因果不是果子,是你今日做了因,会牵扯出什么果。”顾绝猜出他想救路柳二人,冷笑一声,“你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他们牵扯的因果连我都不能对付。而若要破局,便只能找到一个更大的因果——魇兽贪婪,会被大因果撑死。但大因果,哪里是好找的?”

“大因果?……”

见朱三还是死心不改继续追问,好像真想找个办法出来,顾绝哼了哼,不说话了。

朱三在他这得不到答案,只得头也不回地往前找去,想先找到路凛和柳焉然再说,这林间风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知道二人到底怎么样了,着急间自己把自己绊倒,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爬起来跌跌撞撞赶去。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不是唐秋迟,还是过去任人宰割的朱三。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又有什么用?”

顾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朱三的脚步一顿,也有些不知所措了。顾绝提醒了他,他已经不是唐秋迟了,他用着唐秋迟的身体,尚且还打不过邪祟,为此躺了好几日,现在他没有金丹,手无寸铁,他能干什么?他不是一直都是缩在路凛和柳焉然的背后,借他们保护吗?

可是、那难道就不管了吗?

作为朱三,他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讨好身后这蛇蝎小人,可顾绝显然是要路柳二人死无葬身之地,他求情有用吗?朱三茫然地继续往前面走去,如今尊严也不管用,那他还有什么,唯有这一条贱命了,连唐秋迟那样的修士也能说死就死,他的命更是有如蝼蚁了,朱三死了,一点也不影响什么因果。

但是……他的命,是不是对顾绝来说,还是有用的?如果真如顾绝所说,那场火不是他做的,那他还在九藏山后山救过自己一次,他应当是舍不得自己死的吧?

转出一片林子,打斗的声音愈发清晰了,山间的空地上,一白一蓝两道身影正被无数张脸包围,那些人脸喜怒哀乐皆有,却是同样的惨白,表情夸张,看着甚是诡异。

朱三瞧得清楚,柳焉然那件白衣一半都染了血,而路凛也没好到哪去,胸前似是涌出过太多血,衣衫都被染黑了,脸色苍白地拿剑撑在地上,另只手里拿了什么发光的物什——原是一面铜镜。

人脸逼近时,他便将铜镜一举,那些人脸就好像被吓到一般,不敢再往前了,但无数只眼珠子齐齐瞪了过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若一张天罗地网,连不远处的朱三都感受到了那慑人的压迫力。

“其实我还是很欣赏路凛的,他年纪轻轻便到了金丹后期,若不是生了心魔,或许早就到了元婴。现下失了金丹,还能坚持这么久,知道以铜镜震慑魇兽,可惜天色已晚,没有了日光,那铜镜便没用了,路凛的命真不好啊。”

顾绝一只手揽着被压迫得软了腿的朱三,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耳垂,柔声道:“既然你想看他二人是如何被魇兽一口一口咬干净的,那我便陪你一起看。”

朱三身体一颤,从浓重的压迫感中清醒过来,见路凛一把推开柳焉然,身上已贴满了人脸,像被整个吞没一般,那一张张人脸,竟是硬生生咬下一块又一块透明的肉。

它们吞食的是路凛的魂魄。

他猛地一下推开顾绝,正要冲过去,被一股强势的力量像揪小鸡一般揪住了。

顾绝面色不善地挡住他的去路:“我当你有多怕死,没想到你为了路凛,连死都不怕了。”

“我……”朱三咬着唇,脸色纠结,心里如同一团乱麻。是啊,他最怕死了,可他刚刚想做什么?每见两人被撕咬一次,他的心就也像被撕咬了。

那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两年多的时间,只要一回想,便是他背着柳焉然,牵着路凛走在吊桥上的画面,吊桥上夕光艳丽,照得旁边近在咫尺的瀑布熠熠生辉。

柳焉然将桃花编成的环戴在他头上咯咯地笑,脚不老实地乱蹬起来,被他打了下屁股,就恼得在他耳边闹腾;路凛则乖巧许多了,只是手掌里握着的手怎么也捂不热。

朱三扭头时,正好看见他清澈的眸子被黄昏落日照得灼热,直勾勾地放在自己身上,发现他扭过了头,又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夕光下他的耳廓泛着一阵暖红。

瀑布自山间飞泻而下,哗啦打在石壁上。

朱三流浪多年,终于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他小时候是家中老三,照顾弟妹自然得心应手,虽然脸上老是作出一副凶态,但弟妹们还是会往他身上贴,抱着他的腿软软地喊三哥。

家里只有那么大点地方,大哥去外头讨生活没在家里住,一张床便睡了八个孩子,二哥睡觉不规矩,老是把人往外挤,朱三老是被他挤得缩在一起,然后弟弟妹妹们全趴在他俩身上,有时候谁尿了床,粗麻被子湿透,朱三在梦里冷的发抖,要抓个人抱的死死的。

后来弟妹们哭着被送走了,尖锐的哭声像石头砸在心上,砸出个千疮百孔,朱三揪着胸口背过身,强迫自己不去看,心里不住地想,不知道被送走后他们会沦落何处,是死是生,他心里不舍得,但知道留下来他们也只有饿死的份。

以前一直觉得这些哭声吵闹烦人,听不到了,又觉得屋子格外得空荡冷清。

人间那么大,幸运活下来的,以后还能认得出来吗?他那么大一个家,那么多的亲人,十几年过去,却剩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走在世上,也没有个故人。

再后来,柳焉然喜欢黏着他睡,柳焉然身上时热烘烘的,朱三很喜欢,抱着很安心。路凛睡觉板正,小时候似是过得不好,体虚发寒,像一块玉,乖乖地贴在他的背上。朱三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总算把路凛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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