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既不是玉楼春那潮湿阴冷的屋子,也不是梦中的大火,四处打量,这屋子甚是简洁,家具不多,却都是白玉砌成的,足以显示出主人身份不凡。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悠扬似在群山间。朱三有些恍惚,就像是刚从地狱回到人世不久,原来活着是这么好的事。
檐下风铃被吹动,像是有人到来,朱三连忙钻进了被窝里,装作还未醒的样子。
身处陌生地方,难免要提心吊胆一些,尤其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朱三现在只觉草木皆兵,生怕顾绝那杀千刀的会从哪里冒出来索他的命。
来人似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路没有声音,于是朱三不知道,来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下一刻,被子被轻轻掀开,路凛眼尖地瞧见他颤动的眼睑,试探地问道:“醒了么?”
没有反应。
路凛俯下身,将他脸颊上贴着的头发丝挪开,果不其然,又看见他的眼睑颤了颤,像是想要眯眼看看,又怕被人发现。
他发出一声轻笑。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必这么害怕。”
朱三紧张地抬起眼睑,看见了一张温和面容,总算松了口气。这张脸曾在梦境中出现过,朱三一时有些分不清了,只因眼前此人比梦中模样还要好看,也比他记忆中的要更好看。
眼前人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深邃中透着几分沉静,在眼角微微上扬时,流露出温润的笑意;鼻梁高挺,唇角微勾,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一笑之间化作春风。
“你叫什么?”
“……朱三。”
朱三愣愣地望着他飘然出尘的容貌,晨光沐浴在他腰间,那衣袍之下的腰身劲痩结实,如山岳般巍峨不可撼动。
“怎么了?”路凛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出声询问。
朱三只是在想,他这样的人,死了也能见到仙人吗。
见他喉咙微动,路凛体贴地倒了杯水过来,还专门用火诀热了一热,递过去时,却看见他的身子轻颤,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路凛指尖一顿,不由懊恼,于是放轻了声音,温声安抚:“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了,你别多想,那些事都过去了。”
朱三缩着肩膀点了点头,但脸色仍是苍白。路凛看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竟升起一丝怜惜,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将人捞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朱三的背。
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妥,动作有些僵硬,然而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比他还僵硬,路凛便也不尴尬了,耐心地哄着他,哪怕朱三瞧着应当是比他大的。
作为九藏山大师兄,他带大了不知道多少师弟师妹,哄人照顾人几乎已经是肢体习惯了,若非如此,柳焉然也不会被他养成那么个性子。
“来,先喝水,我慢点喂给你,你小心烫……”
朱三仍是觉得很尴尬。他何曾被人这么照顾着?简直一点都不适应。可还没等他接过杯子,路凛已经喂到了他嘴边,目光切切,叫他又不忍拒绝,便试探地伸了舌头。
路凛眼瞅着他吐出的粉色舌头,小心翼翼地卷起水后又迅速收回,干瘪的嘴唇逐渐被淋湿,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一些熟悉又模糊的画面。
自己像个幼兽一般不知餍足地亲吻他的唇舌,晶莹的液体从朱三嘴边溢出,将嘴唇染得水光滟敛。
总觉得还不够,却又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一味索吻。这已是他对亲近之事所指的全部。
路凛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二十四年,心里只有修行和师弟师妹们,哪里想过这种事?于是红了脸,低声道:“抱歉,我那一夜实在失礼。”
大伤未愈,朱三脑子总有些迟钝。想起他所说何事时,竟恍如隔世。
他低下头,道:“没事,你的玉佩,我也打碎了。”
睡梦中极不安稳,总要抓点什么才肯放心。
“顾绝……”朱三轻轻唤着,掀起眼帘,却不是顾绝。他恍然间回神,才发现自己还陷在那玉楼春里,还留恋着顾绝的温香软玉。明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让他如坠地狱生不如死;明明那人对他毫无感情,甚至还将他肆意玩弄。
一把火烧不尽他骨子里的低贱。
路凛被他紧紧抓着手,便迁就地坐到床边,反握住他的手。“这样可安心?”他的声音温和沉稳。
门外的风铃又响了起来,朱三漫下意识一瞥,看见了一道人影立于门板前,锐利目光如一道冰锥袭来,与朱三打了个照面。
那人冷冷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朱三似乎听见一声刻薄的嗤笑声,夹着十足的讥讽和嘲意。
然后那人离开了,身影决绝。
“他是……”
路凛没有回头,却也知道何人来过,平静道:“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