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凛赶来的时候,玉楼春的火焰正烧得浩浩荡荡,将天边夜色都照彻如白昼,一眼望进火中,只觉目眩。街上看热闹的人还挺多,一个两个也不害怕,当看烟花似的,议论纷纷。
“这么大的火,怕是人都成灰了……”
“我说吧,这些烟花柳巷,就是晦气!”
路凛穿过人群,便见着九藏山的弟子们正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口,“师兄,我们用各种水诀试过了,这火怎么都灭不掉!”
“笨蛋,这火是三昧真火,普通水诀自然灭不了。”跟上来的柳焉然哼道。
“那咋办啊师兄?”
“就知道问问问,你们书白读了吗?这三昧真火当然只能用真水或以上的灭。至于这真水嘛……”
柳焉然话还未说完,就感受到腰间的玉佩发出一阵嗡鸣。他转头看向路凛,忽的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你不是说你的玉佩丢了吗?果然是丢在这玉楼春了。”
路凛知道,这次回去又得被柳焉然阴阳怪气一通了。
两人的玉佩原是一对,平日里互相联络用,只不过上次路凛在这楼里中了春药,醒来再没找见过,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小倌拿走了。
那几天柳焉然就像吃了鞭炮一样谁来理他都炸,而自己只得默默承受着他的怒气不敢言。自从得知了柳焉然的心意,他就开始刻意和焉然保持距离,然而柳焉然一发病,他就又乖乖凑上来了——他对柳焉然实在有愧。
毕竟他也是不久前才发现,那能治疗柳焉然的玉灵不见了。因为玉灵与他并不契合,在他体内时一直是沉睡状态,路凛基本上不会注意到玉灵的存在,甚至它溜走了也毫无察觉。
只怕是溜到玉佩里一起丢了。
如今感应到玉佩下落,路凛自然心切,于是向柳焉然道:“焉然,我知道你有办法化出真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楼中救人——玉佩借我一用。”
“你……”柳焉然见他一把拿走自己腰间的玉佩后,便径直朝楼中飞去,一时气结,不由在他身后骂道:“烧死你算了!”
路凛为自己施了法罩,在楼中穿行。楼内几乎已成一片废墟,森森白骨转眼成灰,找不见任何活人气息,除了火光中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
他认出白衣那人正是璇玑天新一代的天之骄子施琅,而红衣那人看着眼熟,好像那天来寻玉佩时在楼里见他上了平阳王府的马车。
璇玑天正是安和王的靠山。两人如何打起来路凛心里已有了答案,只怕是权势相争伤及无辜,却不知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放这场火。
所幸两人打斗激烈,没有注意到他,不然被逼着站队还挺头疼。
他循着玉佩指引来到玉楼春的□□院,只找到一具已被烧焦的尸体,不由叹了口气。
他意识不清醒时冒犯了小倌,却一直没能找到人赔罪,因为他也记不得那人的模样了。现下找着了,也无法赔罪了。
路凛蹲下身正欲翻找玉佩,忽的发现,这人好像还有心跳。
身体已被烧成这样还能存活,想必是玉灵护体。幸好,幸好,阴差阳错之下,他也算救了这人。
天边红日已换了一轮又一轮,朱三却迟迟未醒。
犹记得青冥长老来时,被他这一身焦黑惊吓到,以为是路凛拿了个死人寻他开心。等他诊脉时,才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好小子,你原来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路凛恭敬鞠躬:“求长老一定保住他性命。”
最后长老临走时说,醒不醒得来,还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朱三沉睡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五颜六色,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熊熊大火,有无数的黑色人影在火光中跳动、哀嚎,像极了魑魅魍魉。红衣男子美得惊人,却狠如修罗,身上红衣像是被血浸染而成,远远地投来一眼,满目狠厉冷冽,惊起朱三一身冷汗。
“朱三哥!”
他被吓得从空中掉下去,甚至不敢睁开眼。
叫魂啊!死了都不让他安生,这个杀千刀的!等老子当了鬼找你算账啊!
又依稀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轻道:“若你能醒来,我一定好好待你。”语气里尽是珍重,朱三这才放下惊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子。
原是一袭蓝衣,恍若春风拂柳,笑意晏晏地望着他,搂着他肩膀的手温暖有力,令人十分安心。朱三靠在他怀里,丝丝竹香入鼻,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他睡得很舒服,那场大火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好像都消失了,包括那痛苦的烧灼感,取而代之的是玉石一般的沁凉,如涓涓细流般流淌在周身。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玉灵到底是有多喜欢这小子,不仅吊着他的气,还帮他去了三昧真火,重塑了肉身……只是这样下来,那玉灵怕是不中用了。”
然后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怎会如此!若是玉灵消散,那焉然的病如何医治?这玉灵绝不能散!长老可还有其他法子?”
“以玉养人,也可以人养玉,然而用这法子,便是一命换一命了。”
声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