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腊月廿八的雪粒刚停,三叔家的土坯院就被年味裹得严实。院角老槐树上挂着串红辣椒,屋檐下的腊肉滴着油,堂屋煤炉烧得旺,铁皮烟筒冒着白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雾。八仙桌上摆着炸好的丸子、蒸好的年糕,墙角的抽桌上堆着新扯的花布、给孩子买的糖果,大红春联贴在门框上,“福”字倒贴,却被风掀得边角微卷,像藏着没说出口的盼。
婶子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铁勺翻炒着白菜,“滋啦”一声,香气撞在房梁上。易华妈穿着藏青棉袄,坐在炕沿捻针线,给孙子缝小肚兜,针脚细密,嘴里却跟婶子唠着,孟平坐在婆婆身边,手里剥着蒜,指尖泛白,却把蒜瓣捏得太紧,蒜汁溅在手上,也没察觉。
三叔蹲在门槛抽旱烟,烟锅里的烟叶被吸得发红,火光把他的脸照一明一暗,看着院外跑闹的孩子,想起了小红红说的话,广州不比乡下,那个女人一看就不好惹,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家,毕竟广州不是他的地盘,不像他在村子里说一不二的,有号召力,在那个人地生疏的地方,一旦有事,那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非得必须要从长计议不可。喊田玉去,田玉媳妇快要生了,店铺里的事情让他也无法脱身,只有让田兴跟着去了,孟平虽然不是他的,但孟平的爸爸却早把他的女儿田溪溪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了,如果不要孟平的爸爸帮忙,那他的女儿溪溪怎么能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政府部门上班;丈夫家世好,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公婆都是老师,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孟平爸爸对他的这个家什么时候都是帮衬,今天,孟平的爸爸妈妈都走了,换他来守护他们的女儿,是应该的,是必须的,且要全力以赴地守护好,才对得是以前的帮衬之恩,关顾之情!
易华妈缝着肚兜,针脚突然歪了,她扯掉线,眼神飘向院外的路,心里叹:小华是不是真忘了家里?他连句关心都没有。太狠心了!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硬了,他真的记不得了,剥蒜的动作慢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她怕婆婆担心,更怕自己先垮了。心里念:易华,你到底在哪?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
三叔抽完烟,把烟锅在鞋底磕得“当当”响,心里盘算:带够干粮和钱,到了广州先找小红红说的别墅区,实在不行,就蹲守,总能等到人。他看向正在带孩子玩的田兴,眼神笃定:小红红在广州待过这么长的时间,靠谱的。广州的那个女人有背景,易华又被迷着,真要指认,万一闹到派出所,丢脸的是那个女人,孟平和易华是有结婚证的,那个女人就是个人人痛恨的第三者……
年夜饭的桌子上,有鸡有鸭有肉,热气腾腾,却没人动筷。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可堂屋里的灯光,却显得有些暗。易华妈给孟平夹了块排骨,自己却没吃,只望着门口;孟平端着碗,饭粒没咽几口,眼神总飘向门外;三叔端着酒杯,跟大家碰了碰,一饮而尽,酒劲冲得眼眶发红;田兴一边吃饭,心里也和爸爸一样,装着同一件事——等过了年,去广州,找易华,非捶死他不可……雪粒又开始下,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院里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映着屋里人的影子,热闹里裹着冷清,团圆里藏着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