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晨光从棂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道窄窄的光。孟平早醒了,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在数她梦里漏掉的时间。三婶昨天晒过的薄被还带着太阳味,暖烘烘贴在后背,却暖不进心里。
隔壁床的姑娘在剥橘子,手指沾着橘络。她看了看孟平,停了动作:“姐,梦着啥了?脸白得像纸。”
孟平眼神还虚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褶子:“……梦到一个人,也在塑胶花厂。”
梦里头啊,”她声音低下去,飘远了,“他穿得崭新,白衬衫亮得晃眼,手里攥个印着广州塔的铁皮盒,冲我笑,说那边好得很,天天吃糖,一个月能挣家里半年玉米的钱。”
她喉咙动了动,手摸上自己输液的手背,肿的,一碰就疼。
我去接那盒子,一碰,扑出一脸白粉,呛得我眼泪都咳出来。再看他,脸比墙皮还白,嘴角发青,喘气声——像拉破风箱。”
她声音颤了,指尖也颤:“我拽他,喊他回来。他摇头,往后退,嘴里只念叨:‘要给媳妇苦钱,盖新房。’”
姑娘手里的橘子皮攥紧了。
后来好多人涌过来,穿工装,看不清脸,手里都攥着塑胶花……一下就把他裹走了。我喊他,他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想不透。”
病房里静下来,只有药水滴答。姑娘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半晌才说:“我们车间就那样……粉尘钻骨头缝。但梦是反的,老话都这么说。”
她又递来一瓣橘子,指尖沾着清甜的香。孟平接过,放进嘴里。酸甜化开,却压不住喉底的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婶端着稀饭进来,热气裹着葱香,一下子冲淡了满屋的药水味。“平儿,别胡思乱想,”她粗糙的手掌拍拍孟平的肩,“你三叔托人打听着呢。先喝口热的。”
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孟平嘴边。粥是温的,肉末炖得烂。孟平抿了两口,胃里却一阵翻。三婶赶紧递来水:“慢点。嫌腻,婶去打碗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