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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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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三婶和孟平踩着镇口的泥巴路往卫生院赶,日头毒得晃眼,晒得人脊背发烫。年轻医生对着那张模模糊糊的胸片瞅了半天,眉头皱成个疙瘩,末了把片子往桌上一拍:“看不清楚,你这咳得带血,还拖了这么久,赶紧去毕节大医院拍个片子,别耽误了。”

孟平的心沉了沉,捏着衣角的手沁出冷汗。当天下午,她就跟着三婶挤上了去毕节的长途汽车,车窗外的山景飞一般往后退,她却觉得每一秒都慢得熬人。

到了毕节的医院,重新拍片、问诊,医生拿着新片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跟她和三婶说:“浸润性肺结核三期,这病已经不轻了——结核杆菌早就侵入肺组织,形成了病灶浸润,三期意味着病灶范围广,还可能伴随空洞形成,传染性强,而且你拖的时间太长,再不住院规范治疗,肺功能会受不可逆的损伤,到时候别说带娃,自己的命都悬着!”

三婶的手“唰”地就凉了,攥着孟平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柿子:“平儿啊,你咋就硬扛着不说……”

孟平反倒笑了笑,抬手替三婶擦了擦眼角的湿痕,声音轻得像风吹麦芒:“婶,没事的,我身子骨壮,输几天液吃点药就好了。你先回去吧,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把娃照看好,奶粉记得兑稀点,龙牡壮骨冲剂一次撒四五颗,别多了也别少了。”

三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抹了把脸,语气斩钉截铁:“说啥傻话!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弄?好歹得伺候你三天,等你能自己端碗倒水了,我再走!”

接下来的日子,三婶戴着口罩,寸步不离守着孟平输液。医生说只要用药后,病毒传播能力会逐步减弱。输液管里的药水冰凉,滴进血管里带着一股子涩意,孟平的手很快就冻得发紫。三婶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另一只手还不忘替她掖好被角,生怕漏了风。孟平输到一半想上厕所,三婶就小心翼翼举着输液瓶,搀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门口,守在外面等她。输液的间隙孟平咳得厉害,三婶就提前备好温水,拍着她的背顺气,还变着法儿跟她说家里的琐事:“你妈托人捎话,说娃吃奶粉吃得香,一顿能喝大半瓶,夜里要起来喂三次。”三婶还说,她已经找人带信给三叔,说她们来毕节了,在专医院,叫他别担心!

同病房里还住着个年轻姑娘,才二十三岁,眉眼清秀,就是脸色白得像纸,喘气都带着点费劲。姑娘不是肺结核,是尘肺病,一问才晓得,是在广州的塑胶花厂打工熬出来的。

“才去了三年,”姑娘坐在床头,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说起话来声音沙沙的,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那厂子工资是比别家翻一倍,可车间里的粉尘大得很,口罩戴两层都能呛得慌。好多人干个仨月半年就跑了,我是实在没法子,家里弟弟妹妹要上学,爹妈身子又不好,我不扛着谁扛着?”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绝望:“前阵子咳得厉害,去检查说是尘肺病,跑回厂里讨说法,人家拿合同拍我脸上,说签了字的,死活不认账。我在那儿挣的钱,就买了我这一条命了,现在……现在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晓得。”

三婶听得眼圈泛红,赶紧从布包里摸出个刚买的红薯,递到姑娘手里:“妹,莫哭,哭坏了身子更划不来。你还年轻,听医生的话好好治,总会好起来的。咱们山里人常说,人活一口气,只要心气不散,啥坎都能迈过去。”她说着,又给姑娘倒了杯温水。

孟平也听得心里发酸,轻声劝道:“姐,你莫难过。你才二十三岁,正是身子骨结实、抵抗力最强的时候,听医生的话好好治,往后慢慢调理,肯定能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蓦地想起了易华,又补了句:“对了,你在那个塑胶花厂上班,认不认得一个叫易华的人?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比你还小一点。”

姑娘摇摇头,叹了口气:“认不得哦。我们那厂子流水线上的人换得跟走马灯似的,今儿来明儿走的,别说一个叫易华的人,就是同组的人,干久了都认不全。像我这样待满三年的,整个车间都找不出几个。”

孟平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易华写的信就是说在塑胶花厂上班,会不会就是这家塑胶花厂?他才二十出头,要是也天天泡在粉尘里,会不会也染上这病?他现在还在不在厂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念头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咳嗽都忘了,憋得满脸通红。

三婶看出她的不对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平儿,莫想太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易华机灵得很,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夜里的病房静得只剩药水滴答的声响,窗外的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地刮过窗棂。三婶怕孟平夜里咳得厉害没人搭手,不肯去走廊的长椅上歇,只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头边。她把自己的夹袄脱下来,轻轻盖在孟平的脚头,又掖了掖被角,生怕漏了风。孟平输完液的手还有些肿,三婶就攥在掌心里,用指腹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动作慢得像山里的老碾子碾米。她时不时凑过去,侧着耳朵听孟平的呼吸,生怕那咳嗽声又突然炸起来。墙角的痰盂该倒了,三婶踮着脚挪过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看见孟平枕头边的橘子皮还没扔,就顺手捡起来揣进兜里,想着明早带出去丢,省得病房里积了味儿。

后半夜天冷,三婶的脚冻得发麻,她不敢跺脚,只悄悄把脚往矮凳腿上蹭了蹭。困意上来的时候,她就拿手掐一把自己的胳膊,眼皮子耷拉下来,又猛地撑起来,目光在孟平的脸上落了又落。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洒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银闪闪的,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三婶最后趴在孟平脚边睡了过去,岁月不饶人,她实在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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