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灶房里的水汽漫得满屋子都是,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滚着,蒸腾的白气糊住了窗棂,把外头灵堂的白幡影子晕得模模糊糊。案板上堆着刚洗好的青菜,几个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择菜,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反倒衬得院子里的哀乐更显凄惶。
女人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张婶捏着一把豆角,指尖飞快地掐着筋,嘴里叹着:“可怜了孟平,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男人又不在家,这事儿真是塌天了。”旁边的李嫂正搓着碗筷,瓷碗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附和着:“可不是嘛,孟哥走了,孟平儿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跪不下去,孟哥家这一代就他一个人,没有侄儿侄女,连个顶替跪堂的人都没有,哎,起经了不晓得找哪个来跪堂,孟平儿是无论如何也跪不起的!”
这话一出,灶房里霎时静了几分,水汽裹着沉默飘来飘去。
院子里的动静传了进来,三叔领着几个壮实的男人正往外走,肩上扛着麻绳和扁担,脚步声踏得院子里的石板咚咚响。“走,去镇上棺木铺,挑最好的那口,别亏了老哥哥。”三叔的嗓门洪亮,压过了哀乐的调子,却也透着一股子难言的沉重。男人们应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只留下灵堂那边端公先生调试法器的叮当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发慌,发愁……
掌坛端公先生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句“吉时将至,该跪堂了”,院子里的议论声顿时高了起来。
“这可咋整?孟平儿怀着孕,跪不下去啊。”
“总不能找个外人来跪罢吧?名不正,言不顺的。没有理由和依据,谁承受得起呢?”
“易华又不在,这家里连个顶事的爷们都没有……”有人摇头叹息着说。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飘进灶房,易梅正往灶膛里添柴,手里的柴火顿了顿,火星子“噼啪”一声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看着火苗舔舐着柴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光是盯着猎物的狠,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事,昨夜她在被窝里早就盘算好了的,她不提,要等人们提出来她才动,那就显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谁也不会去歪想。
她擦了擦手上的灰,转身走出灶房,步子不疾不徐,正好停在议论的人群边上。“大伙别愁了。”她的声音不算高,却稳稳地压下了众人的话头,“孟平是我亲弟媳,金宝和金贝是她的亲外侄、亲外侄女,按老规矩,外侄外侄女跪堂,天经地义。要是我弟易华在,是必须易华去跪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可他不在家,就让金宝和金贝代替他们大舅易华跪吧。”
这话一出,人群霎时静了,随即又嗡嗡地议论起来。“对啊!我咋没想到这个!”
“可不是嘛,亲外侄,亲外侄女,说什么都比外人强多了!更何况是名正言顺,出师有名!”易梅听着这些话,嘴角抿了抿,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又补了一句:“我这就去问问孟平,看她愿不愿意。”
这话听着是商量,可谁都明白,这事儿根本没得选——有人跪总比没人跪强,更何况是丈夫的亲外孙和亲外孙女。易梅心里跟明镜似的,孟平现在六神无主,魂儿都快散了,她说什么,孟平以前想都不会想就会答应,更何况是现在,因为她没得选,她以前对孟平所做的一切,早就取得孟平的信任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算计:先借着“规矩”占住理,再拿孟平的软着踩住脚,一步都没差。
第二个算计,她心里门儿清。让金宝和金贝来跪堂,旁人肯定会夸她仗义。易华不在家,她一个姑姐,能替弟媳妇扛下这桩难事,能在这塌天的祸事里拿主意,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易家有她在,天就塌不下来。往后谁提起易家,都会说一句易梅是个顶梁柱的好姑姐。这名声一立,往后她插手孟平家的事,旁人只会说她“顾念亲戚”,绝不会往“贪财”二字上想。
第三个算计,是她藏得最深的——吃绝户的第一步,就得先让孟平放下戒心。孟平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易华外出,杳无音信,孟平肚子里还有个没出世的,她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孟平解围,拿主意,孟平只会念着她的好。往后家里的账目也好,田地也罢,孟平绝不会对她有半分提防。边走边算最好,老言说得好,千主意万主意,不如临时打主意,我眉头一皱就是好主意,就以孟平儿那点脑筋,怕是到最后都反应不过来!
第四个算计,是她算准了旁人的眼光。金宝和金贝年纪小,跪在灵堂前,小身子板晃悠悠的,旁人看了只会心疼孩子,更会觉得她这个当姑姐的顾全大局,连带着易家的脸面,也能撑得起来。这人情世故,从来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今日她做的这桩事,往后都是她的底气——谁敢说她半句不是,就先得掂量掂量,她可是“为了孟平好”的好姑姐。
第五个算计,她的目光落在灵堂前的牌位上,嘴角微微勾了勾,那笑意里藏着冷。弟弟易华不在家,她替他撑起了这个家,等易华回来,也得念着她的好。往后这家里的事,她说的话,分量自然也就重了。谁也不能再小瞧她这个姑姐,更不能挡着她要走的路——易家的家底,早晚得姓易,同时有一部分会姓王,一石二鸟,不服都不行!要是我能再多读几学书,算计上怕还找不到对手!想着想着她有点儿飘了……
她转身往孟平的屋里走,脚步轻快,她自己都能听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孟平那点仅剩的依仗上。
孟平感激得又哭了一场,姑姐的安排,她无以为报哦!只是红着眼睛,拉着金宝和金贝的手,哽咽着嘱咐:“幺儿,舅母谢谢你们,们,谢谢你们给公公跪堂!。”两个孩子还小,哪里懂什么跪堂的规矩,只知道舅母哭得伤心,妈妈的表情很严肃,知道必须要把事情做好。否则要挨妈妈打骂。他们被易梅牵着手,走到灵堂前的蒲团上,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香烛的烟雾袅袅升起,熏得人眼睛发酸。端公先生敲响了法器,嘴里念起了经文,抑扬顿挫的调子在院子里荡漾开来,还真是好唱功,只一刻,院子里的悲伤气氛就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