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破旧的客车喘着粗气碾过坑洼的柏油路,发出哐哐的闷响,终于慢悠悠驶进了贵阳车站。彼时日头偏西,橘黄的光斜斜洒在车站灰扑扑的院墙上,给斑驳的水泥地、掉漆的候车亭镀上一层黯淡的光晕。车站里人声鼎沸,柴油味、尘土味混着街边糯米饭、炸洋芋的油腥味扑面而来,拉客的贩子扯着嗓子吆喝,挑着担子的路人匆匆穿梭,各式老旧车辆挤在站前空地,喇叭声、谈价声、孩子的哭闹声缠成一团,闹哄哄的,衬得这趟从毕节来的颠簸行程更显疲惫。客车停稳后,车门“吱呀”一声艰难拉开,五哥先探身下车,回头伸手稳稳扶着易华,指腹刻意避开他胳膊上的淤青,生怕扯到他身上的伤。
易华被五哥半扶着下车,身子微微佝偻,手撑着车门框缓了好半晌,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钝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把皱巴巴的布衫浸出一片湿痕。他终于安全了,他不知道挨了一顿毒打,还能狂奔几十里到毕节车站坐车,在车上颠簸了数小时到贵阳,还能支撑着行走,这应该归功于上次被骗进黑沙石厂,九死一生的逃跑经历锻炼出来的耐力,心里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窃喜,他垂着眼,目光不敢落在五哥脸上,只盯着站前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脑子里像翻江倒海一般,反复回放着在孟平家挨打的那一幕——还真是大意失荆州,千计划万计划,没有想到因为没有关好院子门,他和姐姐的商议,全被孟平听了去,到致东窗事发,是老天爷要惩罚我,还是他人生气数已尽?
就在苦思冥想间,他突然得到启示,就对五哥这样说,孟平不离婚,理由是遵守妇道,孝顺婆婆,要他说出离婚的理由,他就说他们不合适,没有感情,心思不在孟平身上。孟平问离婚的条件,他说家产他啥也不要,就要孩子,孟平不同意,姐姐上前据理力争,发生拉扯,乡邻们见不得他好,心生嫉妒,才合伙打了他和姐姐。心里有了确切的说法后,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太怕了,怕五哥知道实情后,转头就告诉林娇月。林娇月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林家父母虽对他出身略有不满,却因女儿的心意对他处处关照,这是他能攀上林家的唯一依仗。若是让林娇月知道,他对孟平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谋夺家产,林娇月定会疑心,他接近自己、讨好自己,是不是也打着谋夺林家财产的主意?以林家的家境和势力,到那时,别说做林家的姑爷,怕是连广州的门都进不去,甚至会被林家狠狠收拾,他这辈子的算计就全毁了。所以方才在班车上,他什么都不敢说,他现在赌五哥会为林家的面子帮他遮掩,赌五哥不会深究,只求能先把伤养好,顺利回广州,再凭着花言巧语哄住林娇月,因为林娇月对他的好,对他的情,他是林娇月的心尖宠,五哥是全知道的,对这个未来的姑爷,五哥应该懂怎么去帮他的,更何况他给五哥的恩惠,从钱到物,不是一星半点,俗话说得好:吃人口软,拿人手段。不仅要让五哥帮自己,还要让他成自己船上的人,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五哥扶着易华往车站外走,粗粝的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胳膊,脚步沉稳,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矛盾得如同被乱麻缠心。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林家做了多年下人,最懂察言观色,易华在班车上说话时眼神闪躲、语气慌乱,甚至刻意避开孟平的那三个问题,他怎会听不出破绽?怎会猜不到易华藏着掖着天大的秘密?可他不敢当场追问,更不敢轻易戳破。
他的心里,横亘着两道迈不过去的坎。一边是林家,是他侍奉多年的主人,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林娇月是林家的掌上明珠,爱易华爱得掏心掏肺,若是他把猜到的的实情——告诉林娇月,林娇月纵使伤心,也能及时醒悟,不至于被易华蒙骗,落得被算计的下场。可另一边,是易华,是林家眼下认定的未来姑爷。若是易华这事最终能遮掩过去,林娇月依旧痴心于他,将来易华真的入赘林家、得了势,记恨他今日的深究,以易华的性子,定然会在林娇月面前吹枕边风,让他在林家待不下去,甚至落得扫地出门的下场,他后半辈子的生计就没了着落,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东家,更何况易华给他的钱和物,不少于林家,是个有潜力的大股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谁都懂,更何况是历经人生风雨的他?
说实话,怕得罪未来的姑爷,日后日子难熬;不说实话,又怕易华这等心思不正的人,将来毁了林娇月的一生,愧对林家的信任。这两难的选择,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一路上都心绪不宁,反复掂量。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能找个折中说法,既不骗林家,又不得罪易华,可思来想去,终究是行不通——纸包不住火,要么据实禀报,要么彻底遮掩,没有中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