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天光在沉重的雨云后艰难地渗出来,灰白惨淡,照不进孟平家里那郁结的悲愤与寒意。里屋的药味混着一夜未散的惊悸,凝滞不动。婆婆依旧蜷在自己的床上,颤抖是停了,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黢黑的房梁,一夜之间,满头灰发似乎全白了,干枯地贴在枕上。她没合过眼,耳里反复响着三叔的怒骂、易梅的哭嚎,儿子的哀求,还有自己心底那片无声的、不断坍塌的轰鸣……
三婶红肿着眼睛,用温水给孟平润了润起皮的嘴唇。孟平依旧昏睡着,脸色不再那么吓人的青白,呼吸也平稳了些,但眉头微蹙,仿佛在梦魇里挣扎。圆圆儿被隔壁一位相熟的婶子暂时抱去照看了,孩子昨夜吓得不轻,啼哭不止,离了这屋子才渐渐睡去。
三叔蹲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堆烟灰。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田骁和几个本家的后生站在一旁,屏息等着。
“爹,”田骁试探着开口,“天亮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易梅家?”他想起自己守夜失职,声音有些发虚。
三叔重重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潮湿的晨气里缓慢消散。“去,当然要去!”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易华那畜牲,一定在易梅家!这笔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安排停当,三叔转身走进里屋,先看了一眼孟平,然后目光落在形如槁木的孟平婆婆身上。他嘴角绷紧,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老嫂子,”他声音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铁石般的硬度,“这事,你也清楚了。易华和易梅,做的是天理不容的恶事!把孟平害得一生都毁了……
婆婆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三叔,那眼神里空茫茫的,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愧怍和死寂。她喉咙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没脸……我对不起平儿……对不起孩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三叔打断她,语气虽硬,却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先把眼前这烂摊子收拾了,把这两个畜生抓回来,给孟平一个交代,才是正理!你躺好了,别添乱。”
堂屋里渐渐聚拢了人。村长陈叔拄着拐杖来了,两位须发花白的族老也到了,脸上都罩着一层寒霜。昨夜的风雨祸事,早已在村里悄悄传开,此刻众人聚在孟平家,看着里屋昏迷的孟平,堂屋地上隐约可辨的凌乱痕迹,再听到三叔沉痛而愤怒的叙述,无不摇头叹息,怒骂易华、易梅猪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