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乍醒,姜庭芜恍惚间意识到方才只是黄粱一梦。
她看见平阑靠在昏暗的凉亭中,酩酊大醉。姜庭芜遥遥望着沉睡中的平阑,安详的睡颜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他,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他身处的亭子竟在瞬间轰然倒塌,将里面的平阑吞没!
姜庭芜心一颤,停下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幕,借着月光,她看见平阑在交错断裂的断木头中艰难伸出一只手,便想扑上去将他拽出。
这时一个眼熟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姜庭芜定睛一看,竟是微云!许久不见,她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红着眼紧紧抓着她想伸出的手哭喊道:“万万不可啊小姐!小姐你擦亮眼睛看看,压在下面的究竟是谁!”
下面是谁?
姜庭芜费劲地伸长脖子,越过微云的肩,向亭子方向张望,那只手消失不见,一个身影忽然放大,狰狞地出现在她眼前。
是姜曲平。
他蓬头垢面,脸上全是青紫的伤口,干涸的血迹和肮脏的泥泞混合在一起,让他看上去像一头流浪的野兽。
“你为什么没嫁去应家!你为什么跑了!这本该是你分内之事,你为什么不听话!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没去冲喜,应家少爷没挺过死了!咱姜家怎么出了一个这么不孝的逆子!败坏家风,累及宗族!”
“……”
姜曲平的脸扭曲着,疯狂地冲着她咆哮,姜庭芜木然看着,虽然他的嘴巴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但渐渐没了声音,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姜曲平的脸在梦中模糊,而微云声嘶力竭的声音响起。
“小姐快走!别发呆了!快走啊!”
她幡然醒悟,转身想跑,却一脚踏空,直直坠入无边的黑暗……
“姜姑娘!”
外面天光大亮,百姓们热热闹闹地祈福过新年,带着一大家子人互相登门拜年,而掌柜娘子玉梅不安地敲响房门——眼看着到晌午了,姜庭芜还是没什么动静,怕不是喝醉了。
昨夜姜庭芜有些喝醉,玉梅便陪着她先回到客栈,看到她收拾好躺在床上睡去才安心离开。
“姐姐我没事,等会就出来!”姜庭芜冲着门口大声回应,小燕子听到她的声音很开心,咿咿呀呀地叫着回应她。
“好,姑娘注意身体,可别饿着了。”玉梅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边哄着怀里的小燕子边走下楼去了。
姜庭芜靠在床头,大概是昨晚喝了酒,将潜意识里的一些细节放大,做的梦都格外逼真吓人。
姜家的事是前几天她听到的,大概是青陵城那边过来的商人,应家在当地也是大家,所以他们家二少爷年少病逝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其中就不免提到曾经要被嫁去冲喜但半路逃走的应家新娘,也就是青陵城姜县令的长女——姜庭芜。
姜庭芜静静地坐着,听着身边几人喝着酒,嘴里嚼着花生米,装模作样地对这件事评头论足,言辞粗略又带着恶意的揣测让她顿时有些失神。
灼热的火舌包裹了她的指尖,她吃痛才反应过来,触电般缩回手,但她最近瘦了很多,无名指上的复古装饰戒指顺着指尖滑出,“噗”地落进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姜庭芜还未察觉戒指的遗失,因为手指刚被火一烫疼得厉害,赶忙起身去大堂角落的水缸冲水。
指尖浸在冰冷的水中,冻得手开始发疼,皮肉之痛和渗入骨髓的寒意混合在一起,简直就是酷刑。但姜庭芜一声不吭地泡着手,满脑子都是刚才他们的话。
真有意思,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惦记着她,也只是因为这些。
姜庭芜其实在职场混了这么久,对这些话本以为自己早应该免疫,但她忘了,想要免疫,大概需要别人反复反复再反复地鞭笞自己,就像是制作合适的“诱雉”,需要用细细的尼龙网将半大的野雉笼罩起来,幼雉要是挣扎,便用长长的钢针刺入它的胸膛,如此重复,直至胸口的毛被鲜血浸湿,直到拿开尼龙网也不再动弹,才完成一场对“诱雉”的驯化。
这些话就像是尖锐细密的钢针,刺入姜庭芜的胸口,她以为自己已经无动于衷,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被驯化。
所有人都在说,你要内核坚强,去无视别人的眼光,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坚强的,你要允许别人不接受,也要学会拒绝。
麻木不是无视,如果可以,姜庭芜选择将他们的嘴堵上。
都到古代了,还被人任由在背后嚼舌根,姜庭芜可咽不下这个窝囊气。
手指泡了半个小时,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还是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跳。姜庭芜去找伙计讨了点芝麻油涂在伤口处,看了眼几人兴致似乎正浓,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走,便转身走出客栈。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毫无察觉的几人推杯换盏正喝到兴头,一盆热水出其不意地从头顶泼下,瞬间把他们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