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背陡然湿透,掌柜压着心口,凄凄道:“……做好准备,实在不行,咱就先去投胎,去阳间躲一躲也是事儿。”
几个伙计戚戚哀哀,确实是个法子,可谁闲的没事儿想去阳间遭罪呢。
就算有功德,可以投个好胎,可那依然是一遭炼狱啊。
头顶忽地一阵扑棱声。
小伙计仰头看去,只瞧见鸦羽般的天色上,数百只蓝扑扑的小雀儿自各衙门的钟楼振翅而起,一边飞着,一边嘎嘎不休。
这是铜昙的报时雀,天天守在日晷旁,到了准点就起飞,围着铜昙飞一圈,嘎嘎叫完,再重新蹲守在日晷边上。
小鸟生前都是犯了杀孽的人,生前造孽,死后被阍山抓走,炼成了报时雀,报时一百年,生前的罪孽就全消了。
小伙计忽地双腿打颤,他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他觉得,活生生的一个鬼,被炼到鸟的身体里……一定不好受。
这会这个点,正好是计明约好的时间。
报雀一飞,户政衙的大门便被混在鬼民群里的鬼差一脚踹飞,挤在外面排队的鬼民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抓着填好的退款申请文牍,着急忙慌的往柜台上塞,柜台上的鬼差纵然有四只手,也照样接不过来。
“我要退三百两!”
“我退五百两!”
“这是我的,我退一百两!我的少,先给我退!”
差不多同一时间,衙门另一侧,几个衣着体面的债主快步上前,将手中盖有红印的契纸一把塞给书吏。
他们几个都被这架势吓得有点慌,一刻也等不了,催着鬼差当天就把铺子的功德保全划转。
可是衙门是有规矩的,申报债权得走整整三日的流程,根本不可能当天就给他们办完。
书吏也就是个小鬼差,不敢不按规矩,又不敢得罪这几个大鬼,她抬头看向后堂。
那里本是主簿,可今儿个破天荒的,坐了衙主。
衙主身后,更是坐着阎君。
衙主正在给阎君倒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书吏咽了口唾沫,低头,拿起一枚泛着青光的衙章,在文书上一一盖下。
每盖一下,对应的功德便从铺子的账目上直接扣除。
一来一去,快如闪电,掌柜私账上的流动功德,犹似烈日下的水渍,飘然蒸发。
那掌柜的看着墨迹变来变去的账本,心急如焚。
但这事也不难,掌柜心里有打算。
这事一看就是有衙门在坑自己!
造谣生事,煽动买家和债主,以权谋私,不走正规流程,这可是犯法的。
只要掌柜还活一条命,去找衙门举报,一举一个准。
可惜他周围的伙计,远没有他这样强的定力,伙计乱成一团,又是哭又是骂,“东家!不能再扣了,再扣下去,咱私账上投胎的功德都该没了!”
“东家,我不想投胎去畜生道啊。”
“东家!”
“东家……”
一声声东家吵的他心烦,他何不是汗如雨下?生怕投进畜生道,投成一只猪,投成一只鸡,没活几天就被人宰杀熟吃?
可再急有什么用啊,他守着符龟,死活接不通衙主。
伙计哭丧着脸,“东家,您别等了,主事说衙主今个有事儿要忙,无暇他顾啊。”
掌柜还是犟着不肯信,衙主和他,生前可是过命的交情,自己这些年做生意,也没少给衙主好处……他不可能抛下这铺子不管的,不可能的。
但就如伙计所言,衙主这会似乎真的很忙,一直不看符龟。
以防万一,掌柜也得想想法子另谋他路。
“快把密库里的功德取到账上,咱先投胎去。”
几个心腹伙计对视一眼,低头应是。
先投胎,投胎到阳间,鬼差就杀不了他们,在阳间拖个几十年,等再回酆都时,衙主一定做好了保下他们的准备。
只要还活着,就不愁没出路。
掌柜挣扎着起身,想去瞧瞧后院里的锦鲤,今日一投胎,这些肥鱼就没鬼管了,再隔十天半个月,全化作一池臭水。
刚开门,他就僵住了。
门外统共站着三个鬼,他都不认识,但其中那个矮个子计明露出一口牙,“掌柜这是要去哪?”
“你们来干什么。”掌柜心情不快,一把将他们推开。
不成想小矮个还是慢悠悠,乐呵呵的,“来找掌柜兑功德嘞。”
他掏出一炉功德壶,晃了晃。
掌柜越过他,瞧见了后面被砸的稀烂的大门,和接踵而至的鬼民。
刚刚好,他的伙计们把密库的功德提到了私账上,刚刚好,现在私账有钱的他,不得不给这帮□□一般的鬼民兑付。
掌柜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这下投胎的功德没了。
虽说没有功德也可以投胎畜生道,可他是个鬼,也是个人,他宁愿在阳间受尽苦难和耻辱,也不能憋屈自己缩在畜生的躯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