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将歇未歇时,黄昏的霞光漫过市中心,把高楼、车流都染成了昏黄的琥珀色。
下班高峰的车龙堵在十字路口,像被晒软的奶糖,挪得极慢,连空气里都飘着雨丝混着尾气的黏腻感。
古川的盛夏从没有“太阳雨送清凉”的温柔,反倒是给本就燥热的世界,又盖了层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纱。
赵南把车停在斑马线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
余光扫了眼副驾的化妆镜:镜里的自己头发梳得整齐,连衬衫领口都没歪,他忍不住啧了声。
果然老板的车就是不一样,连空调风都比自己的破车柔和。
车里的人被凉风吹得犯困,车外的行人却早把汗衫贴在了背上,有阿姨拎着菜篮小跑过斑马线,发梢还滴着水。
赵南抬眼瞥了眼红绿灯旁跳着的红色数字——118秒,再想起绿灯亮起时那转瞬即逝的15秒,忍不住回头冲后座抱怨:
“老大,这红绿灯设计得跟闹着玩似的!两分钟红灯就走半辆车,到底是谁设计的?也太欠揍了!”
后座的程辰司没应声。
膝盖上摊着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映着他低垂的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的动作不急不慢。
赵南见他没反应,识趣地闭了嘴。
自从接了“专职司机”这活,他早摸清了老板的脾气:
越是沉默,越是在走神。
要么是想工作,要么是……在想些不愿说的旧事。
直到“咔嗒”一声轻响,电脑合上,程辰司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在发胀的太阳穴上,眼底藏不住的倦怠漫了出来,声音淡淡的,却精准戳中赵南的软肋:
“不想送?”
没等赵南辩解,他又补了句:
“往后你打车的费用,从工资里扣。”
赵南立刻抬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嬉皮笑脸道:
“老大我错了!我闭嘴,绝对不吵你!”
程辰司没再理他,指尖搭在车窗升降键上,轻轻一按。
雨后的风裹着热气扑进来,带着路人零星的抱怨声,还有远处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
他皱了皱眉,正要关窗,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了对面世贸大厦的巨幅广告屏上。
屏幕上正播着一档综艺,一群人围坐在沙发上玩游戏,闹得热闹。
其中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笑起来时眼尾弯出的弧度,竟和记忆深处的姑娘,慢慢重合了。
周茜。
认出那张脸,程辰司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腹蹭过膝盖上的西装面料,留下一道浅痕。
上次见她,还是八年前高中毕业聚餐。
那是上高中时的事,她还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课间总往他们教室跑,找林清一借笔记,叽叽喳喳的,吵得他没法补觉。
可此刻屏幕里的她,妆容精致,谈吐大方,早没了当年的青涩,连笑起来都带着点镜头前的从容。
时间可真是个好东西。
他向来不看这种吵闹的综艺,却鬼使神差地没移开眼。
视线胶着在周茜身上,脑子里却蹦出另一个名字——林清一。
没记错的话,周茜跟那个消失了八年的人,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裙子……
正想着,镜头里的周茜输了游戏,按照规则要给通讯录第一个人打电话。
她笑得胸有成竹,接过主持人递来的手机,指尖摁了几下,电话很快被接通。
下一秒,一道女声从屏幕的喇叭里飘出来,轻软得像羽毛,却精准地扎进了程辰司的心脏:
“喂,茜茜,怎么了?”
程辰司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个声音,他此生难忘。
八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
有时是她趴在课桌旁,软着语调叫他“阿司”,有时是她站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冷着声说“我看不上你”,字字像冰锥。
可此刻,这声音透过综艺背景里的笑声传来,竟比任何一次梦都清晰,温温柔柔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八年前那个红着眼眶说狠话的女孩判若两人,却让他瞬间红了眼尾。
主持人举着话筒,笑着解释规则,让电话那头的人跟观众打个招呼。
短暂的沉默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大家好,我是周茜的好朋友,一清。”
“一清”两个字落下时,观众的欢呼声透过车窗飘进来,程辰司却像没听见。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攥得发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八年前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盛夏,餐厅里空调开得很足,林清一垂着手站在他面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抖着却字字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