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报考热门且竞争激烈的中等专业学校(中专)。其中,师范、卫校、财贸(会计、统计)、农林、工科(电工、机械、化工)等竞争最为激烈。这是成绩中上的优秀学生最想报考的领域,因为涉及 “农转非”和包分配,分数线有些甚至要比第一类选择还高。这也是周家坝当时的优等生们的梦想与第一志愿。
四:基础选择如职业高中、技工学校。因为其更侧重于具体的技能,分配去向多为工矿企业基层,所以也是大多数周家坝家庭的主流选择。
规则冰冷而残酷,如果某人第一志愿填了“县一中”,第二志愿填了“省卫校”,那么只要他的分数够上一中,便与卫校永别。这迫使每个考生和家庭在“冲高的梦想”与“保底的现实”之间,进行一场无情抉择。
对于周婧来说,这对她也是巨大的赌博:想冲省立高中,就可能错失稳妥的中专;为保中专,就必须放弃高中志愿。
而周婧,从未放弃过考大学的想法。
周婧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志愿表,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们班主任老徐找她的谈话。
老徐将周婧叫到办公室,窗外是喧嚣的课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重心长:“周婧,几次模考你都稳在前列。冲一冲省一中,希望不小。唉,我也明白你家里的困难,但我觉得你是块读书的料,我相信你努把力能考上大学。不上高中,可惜了啊”。
老师的期待鼓舞振奋着她,但周婧同样难以忘怀木材厂上母亲被汗水浸透的蓝色背影;深夜堂屋里父亲透着无尽疲惫的侧影;还有她弟弟妹妹们依赖的、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钱呢?
学费、路费、住宿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这个家喘不过气来的重量。如果真去了省城住校,家里这一摊子事,谁来抗?衣服谁洗?饭谁做?
她低着头,不敢看身旁一直沉默坐着的周建国。她猜不透父亲的心思,也许和谢芳英一样,觉得她读个职校就够了,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帮衬家里,考大学不是她们这种人考虑的事儿。
可她心里那份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多想把心掏出来,摊在父亲面前,让他看看里面烧着多旺的火——她想读书,想考大学,想走出周家坝,想去看看试卷和黑板之外的世界。
这份渴望那么强烈,几乎显得自私。
周婧满腔无法诉说的委屈与抱负,全都在此时蜷缩在她那单薄的少女的胸膛里,滚烫,汹涌,却又被现实压得无声无息。
四月的暮色,天空像打翻了蓝墨水,颜色慢慢地晕染开来。
回家的路上,周婧扶着那辆叮了咣铛的自行车,跟在周建国身边,两人一车,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路边的草窠里,隐约传来某种虫子的叫声。
周建国忽然停下了脚步,车轮跟着一顿。他转过头,那张常年不苟言笑,鲜少表情的脸,在此时竟奇异地松动了些许,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小婧,”他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周婧心里猛地一撞,扶着车把的手收紧了,指甲抠进铁锈里。她抬起头,撞进父亲难得温煦的目光里。
“你们老徐,”周建国继续说:“专门找过我。他说你脑瓜子灵,肯下苦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还说,让我一定要好好栽培你,指不定咱们周家坝能出个大学生。”
这近乎直白的夸奖,让周婧耳根发烫,她局促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嗯啊半天,愣是没挤出个整句。
这时,一只宽厚粗糙、带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矿灰和硬茧的手,落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好孩子,”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低,仿佛在叹息,“真给你爸长脸。”
周婧鼻子一酸:“爸……”
“爸知道,”他顿了顿,那双看惯岩石与机械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看着女儿,“这个家,拖累你了。”
周婧猛地摇头,着急地解释着那懂事却违心的话:“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我……”她正要说什么,却被父亲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可爸还是想听你说说,”周建国撑着车把,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稳,“甭管家里啥样,你就说说,你想不想去省一中?那大学,你……想不想考?”
周婧声音有些发抖,却无比坚定地脱口而出:“想”
刚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
周婧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张地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乎预见了下一句会是“家里实在难……”。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那份“懂事”的安排,把那份滚烫的渴望再次按回心底。
有周建国这份认可与鼓励,对她来说就已经足矣了。
然而,周建国看着她,那张素来坚毅的脸上,线条是前所未有地柔和。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像锤子砸进泥土:
“你想去,爸就供你去。”
周婧倏地抬眼,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