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串交给祝老爷后,墨子渊不知怎么的,脚步便不受控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街巷,径直走到了上次和祝吟霜一同来过的酒楼前。
朱漆招牌上的金字在日头下晃眼,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声声都撞进人心里。他驻足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店小二见他衣着不凡,连忙迎上来招呼:“公子里边请,是要雅间还是大堂?”
墨子渊摆了摆手,声音淡淡:“不必了,就门口这张台子。”
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点了店里最烈的酒,又随意叫了两碟小菜。酒盏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半点没驱散心头的滞闷。
墨子渊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心里想着,既然无处可去,倒不如就此一醉方休,也好忘了那些前尘旧事。
他想,不过是个凡间姑娘,他却因她的离世耿耿于怀,辗转难安。情,真是个既美好又磨人的字,能叫人心头漾着蜜,也能叫人五脏六腑都浸着疼。
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灼烧感漫过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昏沉。恍惚间,眼前的酒盏化作漫天纷飞的桃花瓣,簌簌落在肩头——他又回到了那日的桃花林。
春光正好,十里桃林云霞满树。他与元玥并肩坐在青石上,落英沾了她的发梢,她抬手去拂,指尖却蹭到他的衣袖,惹得两人相视而笑。少年意气风发,眉眼清朗,少女眉眼弯弯,纵使面色带着几分病气,也难掩灵动娇俏。
笑闹间,不知是谁先静了声。四目相对的刹那,风都停了,只有花瓣簌簌飘落的轻响。情到浓时,他不由自主地俯身,脸颊渐渐凑近。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仰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
那一刻,桃花簌簌落下,沾了两人的发鬓。少年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得滚烫;少女也别过脸去,指尖绞着衣角,脸颊红扑扑的,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多好的光景啊。
墨子渊喃喃出声,抬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酒杯“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碎裂的声响惊得邻桌客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伏在桌上,肩头微微耸动,眼底漫出湿意。
渐渐的眼皮变得很沉,很沉,像坠了千斤的铅块,再也撑不住。
窗外的喧嚣、邻桌的笑闹,尽数被隔绝在外。他伏在桌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木纹,呼吸间满是酒气。意识沉浮间,桃花林的光影愈发清晰,元玥的笑声似在耳畔,软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的温度,唇瓣的柔软,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想抬手去牵她的手,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茫。
“别走……”
细碎的呓语逸出唇角,他终是抵不过醉意,彻底坠入混沌,连眼角滑落的那滴泪,都未曾察觉。
墨子渊喝得烂醉,意识早被酒意泡得昏沉,邻桌的划拳声、街上的车马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伏在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嘴里还含糊地念着桃花林、念着元玥的名字,浑然不知身侧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佩,正是裴焕。
裴焕皱着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方才路过酒楼,远远便瞧见了这个熟悉的背影,原以为是自己看错,走近了才发现,果然是他。
“啧。”裴焕低叹一声,俯身拎起他的后领,将人半扶半拽地立起来。
“墨子渊,起来。”
墨子渊原本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听见这声,勉力抬起头。醉眼朦胧间,他望着眼前的人影,竟像是瞧着那心心念念的人。
“你来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下一刻,积攒的情绪轰然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手想去碰对方的脸,指尖却晃悠悠地落了空,只得喃喃自语:“你怎么……才来啊……”
裴焕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胸口像是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玥,其实……我之前见过你,”墨子渊的声音喑哑,带着浓重的酒气,目光痴痴地落在裴焕的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桃花林下笑靥明媚的少女,“我好似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了,就是那日……你一不小心便撞入我怀里那日……”
他说着,抬手想去抚眼前人的脸颊,指尖却虚虚地晃了晃,终究落了空。眼泪混着酒意滚落,砸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日你穿着杏色的裙,发间簪着一朵小桃花,慌慌张张地抬头看我,睫毛颤得像蝶翼……”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缱绻的温柔,又带着彻骨的疼,“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这么惹人疼的姑娘……”
裴焕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听着那些从未听过的心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