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祝府朱漆大门被轻轻叩响,门房闻声匆匆开了门。
门外立着的,正是墨子渊。
“这位公子,您是?”门房打量着他,面露疑惑。
墨子渊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串珠手串,递到门房眼前:“我是来给府上小姐送东西的。”
门房上下扫了他几眼,见他衣着华贵,却面生得很,思忖片刻,还是侧身将人请了进去。刚进二门,便迎面撞上了祝老爷。
“这位公子是?”祝老爷看向身旁的侍女,沉声询问。
侍女连忙躬身回话:“回老爷,这位公子说是来给小姐送东西的。”
墨子渊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平静:“祝老爷,这是元玥生前托我转交令嫒的物件。既在此处遇上您,便劳烦您代为转交吧。晚辈先行告辞。”
祝老爷点了点头,握着珠串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宇间的愁绪又添了几分。
祝吟霜自从那日因悲伤过度昏厥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水米难进。祝老爷这些日子里里外外操持,一边要安顿府中事务,一边要守在女儿床前寸步不离,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不过几日光景,脸颊便瘦削下去,眼窝也陷了进去,看着憔悴了许多。
他攥着那串珠串快步往后院去,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拂过廊下挂着的竹帘,簌簌作响。刚走到卧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丫鬟压抑的啜泣声,想来是又在忧心小姐的身子。祝老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轻轻推门而入。
“小姐还是没能醒吗?”祝老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推门而入时,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
榻边守着的丫鬟连忙起身行礼,眼眶泛红地摇头:“回老爷,小姐昏睡了这么久,方才总算浅浅转醒过一瞬,可连眼皮都没睁全,又沉沉睡过去了,汤药也喂不进几口。”
祝老爷心头发紧,缓步走到床边,望着女儿苍白如纸的面容,抬手想碰碰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不忍落下。他将那串珠手串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珠面,低声喃喃:“霜儿啊,你瞧瞧,这是元玥托人送来的,她还记挂着你呢……你醒醒,好不好?”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檐角,衬得这满室的沉寂愈发让人揪心。
“霜儿啊,你这可让爹怎么办啊……”
他喉间发紧,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鬓边散乱的碎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名医请了一个又一个,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府里送,可榻上的人依旧昏昏沉沉,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他守在床边,一夜复一夜,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脊背也似是弯了些。
目光落在床头那串珠手串上,他缓缓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珠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元玥那孩子送来了念想,你若是念着她,便醒醒吧……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啊。”
祝老爷碎碎念着,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
忽然,他瞧见床榻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掠过水面,却瞬间攥紧了他的心神。他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一丝转机。
祝吟霜的眉头依旧蹙着,蹙成一道深深的川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似是困在什么噩梦里挣扎,一声声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听着竟像是在唤“元玥”。
祝老爷的心猛地一揪,连忙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拿起那串珠手串,轻轻贴在她的掌心:“霜儿,别怕,元玥的念想在这儿呢,爹爹也在呢……”
梦里,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绯红。
她和元玥手牵着手,从垂髫稚子走到豆蔻年华,一起爬树摘果,一起对月簪花,一起在灯下描着花样,说着要做一辈子的知己。元玥的笑靥明媚,像春日里最暖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可不知从何时起,周遭的景致忽然模糊起来,风卷着花瓣,迷了前路。她一转头,身侧空空如也,方才还在笑着唤她“霜儿”的人,竟没了踪影。
她慌了,发了疯似的在花间奔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元玥”“元玥你在哪儿”。山间只有回声,层层叠叠地漫过来,却没有半分回应。她跌坐在地,伸手去抓,只捞到满手零落的花瓣,那熟悉的身影,终究是寻不到了。
梦里像是过了许多年。
山茶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漫山的绯红褪成了枯槁的褐色,再不见半分鲜活。她依旧守在原地,一遍遍地喊着元玥的名字,声音从清亮喊到嘶哑,从满怀希冀喊到只剩麻木。
她见过春日的细雨,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飞雪,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笑着朝她伸手,说要陪她看遍岁岁年年的人。
脚下的路被她踩出了浅浅的坑洼,身上的衣裙也被风霜磨得发旧,她像个被时光遗弃的孤魂,困在这片记忆里,日复一日地找着,念着,不肯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