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不哭。”他的声音沉缓,像秋日里熨帖的风,“倘若你也这样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元玥那丫头知道了,定不了会高兴的。”
祝呤霜的哭声顿了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底那滩死水似的沉寂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茫然。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吃饱饭,”祝老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疼惜,“然后多去陪陪她。那孩子最黏你,醒着的时候,定然是盼着能多见你一眼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祝呤霜裹着的那层绝望茧房。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却缓缓点了点头,那点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祝呤霜喉间的哽咽还未平复,肩头仍微微耸动着。她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又想起隔壁元玥苍白的脸,那点被绝望冻住的心神,竟缓缓松动了几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干涩的唇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好。”
这一个字落了地,祝老爷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他连忙朝门外扬声唤小椿,让她把饭菜重新热过。不多时,小椿端着冒着热气的汤羹进来,青瓷碗里盛着元玥最爱的翡翠碧玉汤,翠绿的菜叶浮在奶白的汤面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祝呤霜的眉眼。
她被父亲扶着坐到桌边,拿起银匙的手还有些发颤。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可她还是慢慢咀嚼着,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她记得爹爹的话,记得元玥醒着时,总爱凑在她身边蹭吃蹭喝的模样。
她不能倒下,至少在元玥离开之前,不能。
祝呤霜勉强喝了半碗汤,便再也吃不下了。她攥着那方藕荷色锦帕,由小椿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隔壁的房间。
房里的药味浓得呛人,与九头蛇毒液特有的腥甜气息缠在一起,闻着便让人心头发紧。元玥竟醒着,靠在叠起的锦被上,脸色虽泛着青灰,却没那般骇人。她双目睁着,往日里灵动如星子的眸子此刻黯淡了几分,却依旧透着股倔强的劲儿,见祝呤霜进来,还微微抬了抬下巴。
祝呤霜的脚步顿住,喉间猛地一哽,险些落下泪来。她定了定神,才慢慢走到床边,蹲下身,将攥得发烫的锦帕轻轻放在元玥的手边。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元玥微凉的指尖,那指尖虽有些无力,却还能轻轻回握她一下。
“我来看你了。”祝呤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元玥的眼睫颤了颤,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清晰:“呤霜……你瘦了。”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祝呤霜的心口。她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得更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元玥的手背上,烫得元玥又轻轻颤了颤。
“我把帕子带来了,你说要的并蒂莲。”祝呤霜哽咽着回应,抬手替她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你快些好起来,我们还约定一起放花灯。”
元玥眨了眨眼,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却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哽咽道:“那是自然……我还等着……跟呤霜一起,看遍六界风光呢。”
她说话时气息略有些不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却硬是撑着,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元玥偏着头,目光越过祝呤霜的肩头,望向窗外疏朗的枝桠,声音虽带着病气,却透着股藏不住的向往。
“呤霜,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祝呤霜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眼眶瞬间红了。她转头看向窗外,果然见几枝红梅探过院墙,在暮色里绽着点点艳色,像燃着的一簇簇小火苗。那是元玥念叨了一整个冬天的景致,说要等梅花开时,和她一起折枝插瓶,煮酒赏雪。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反手将元玥的手握得更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好,这就带你去。”
祝呤霜不敢耽搁,立刻朝门外扬声唤小椿,让她把那辆铺了厚厚狐裘的轮椅推来。不多时,轮椅便被推至床边,祝呤霜屏退下人,亲自小心翼翼地扶着元玥坐起身,又将那件玄色镶毛领的大氅裹在她身上,连脖颈处都用暖融融的绒毯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丝寒风。
元玥靠在轮椅的软垫上,看着她这般细致妥帖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哑着嗓子打趣:“你还是这般……啰嗦。”
祝呤霜没应声,只是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而后俯身,缓缓推着轮椅往院中去。廊下的风裹着清冽的梅香卷过来,元玥的眼睛倏然亮了,像被点亮的星辰,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那满院的红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