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祝府诞生了一位千金,襁褓中便眉眼带笑,哭声清脆响亮。她落地之时,恰逢庭院牡丹盛放,祝老爷直呼——
“喜兆。”
五岁时,她不似别家闺秀那般娇怯,总穿着短打衣裙在府中追蝶捕蜓,爬上老槐树掏鸟窝,即便溅得满身泥点,也笑得眉眼弯弯;十岁时,先生授课,她听得兴起便举手辩驳,说起江南风土人情头头是道,偶尔冒出几句“天地辽阔”的奇言,惹得满堂欢笑;及笄之年,她更是活脱得像只林间雀,白日里约着闺友游湖踏青、斗草簪花,夜里便缠着账房先生学算学,或是抱着话本在灯下读到咯咯直笑。上门求亲的公子踏破门槛,她却笑言“世间趣事万千,何必急着困于后宅”。
十七岁生辰那日,祝府张灯结彩,她一身水红罗裙,提着裙摆穿梭于宾客之间,敬酒时言辞伶俐,逗得长辈们眉开眼笑。宴罢,她携丫鬟溜出府,坐在护城河旁,静静观赏漫天烟火。
这十七年,她活得潇洒自在,无忧无虑。
河畔晚风带着几分夏夜的凉意,拂过祝吟霜鬓边的珠钗,吹散了宴上的几分喧嚣。丫鬟小椿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小姐,府里的烟火还没放完呢,咱们就跑出来,老爷知道了,怕是又要念叨您几句。”
祝吟霜抬手接住一朵飘落的烟火余烬,那点温热转瞬即逝,她望着河面上倒映的漫天星火,弯了弯唇角:“念叨便念叨,年年生辰都是这般热闹,听着那些客套话,倒不如来这河边吹吹风自在。”她侧过身,伸手去够青禾手里的桂花糕,指尖刚碰到糕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夜色朦胧,祝吟霜眯眼望去,只见柳树下倚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身前摆着个破旧的画摊,几个纨绔子弟正围着他,指手画脚地叫嚷着什么。她眉峰微蹙,将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裙摆站起身:“去瞧瞧。”
小椿连忙跟上:“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公子哥咱们惹不起。”
祝吟霜脚步未停,声音清亮:“瞧着不像是什么大事,若真是他们仗势欺人,哪有不管的道理。”
走近了,便听清那些纨绔子弟的话。原来老翁是个画匠,今日来京城卖画,却不巧污了一位公子的衣摆,那些人便逼着老翁拿一幅画抵偿,可那幅画,分明是老翁摊上年岁最久、画工最细的一幅山水。
“不过是件衣裳,值得几个钱?”祝吟霜缓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那几个纨绔子弟不由自主地住了嘴。她扫了眼那公子身上的污渍,不过是几滴墨汁,淡得几乎看不清,“我瞧着这衣裳料子普通,拿去浆洗一番,未必不能复原,何必非要夺人活命的东西。”
为首的纨绔子弟打量着她,见她衣着华贵,眉眼灵动,却偏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一时竟有些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是哪来的丫头,敢管爷爷的事?”
祝吟霜挑眉,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掂了掂,扔在那公子面前:“这锭银子,够你买十件这样的衣裳了。”她俯身扶起老翁,目光落在那幅山水画上,画中山川连绵,云雾缭绕,笔墨间尽是风骨,“老人家的画,风骨卓然,可不是你这等俗人能配得上的。”
那公子看着地上的银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不敢再纠缠,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老翁对着祝吟霜连连作揖,声音哽咽:“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朽这幅画,是画给亡妻的念想,若是被他们夺走,老朽……”
祝吟霜扶住他,笑着摇头:“举手之劳罢了。老伯的画技这般好,何愁无人赏识。”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幅画上,眼底满是赞叹。
老翁抹了抹眼角的泪,颤巍巍地将画卷起,非要塞给祝吟霜:“姑娘这般好心,老朽无以为报,这幅画,便赠予姑娘吧。”
祝吟霜不肯收,推让间,却见画卷末端露出一角题字,字迹清雅,竟与她幼时见过的一幅墨宝极为相似。她心头一动,问道:“老伯的师父,可是姓苏?”
老翁一愣,随即点头:“姑娘怎会知晓?家师正是苏清和先生,只是他老人家仙逝多年,早已无人记得了。”
苏清和,正是当年名满天下的画师,也是祝吟霜外祖父的至交。祝吟霜幼时曾见过他的画作,对那笔风骨念念不忘。今日竟能在此遇上他的弟子,倒真是缘分。
她不再推辞,郑重地接过画卷:“如此,晚辈便却之不恭了。改日晚辈备下薄礼,再登门拜访老伯。”
老翁连声道谢,目送着她和小椿离去,才颤巍巍地收拾起画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