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偷偷瞄向萧烬。

少年已经戴上了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做到位，但或许是因为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或许也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紧绷，他的动作同样透着生涩和迟缓，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笨拙。

两个人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明明该是狂放不羁的舞蹈，却跳得磕磕绊绊，场面尴尬又诡异。

“不对！不对！”班主看得直皱眉，语气带上了不耐，“贵人，不是这样轻飘飘的！要用力！踏地要有声，挥臂要带风！驱邪呢，不是绣花！”

躲在月亮门后偷看的江月明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扬声道：“师傅，您可得多费心教教！我这姐姐和质子爷，怕是从来没‘放开’过呢！这么磨蹭，晦气什么时候才能驱走？”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苍渺渺脸上猛地一热，是羞恼，也是被当众点评的难堪。萧烬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苍渺渺咬了咬唇，心一横。

管他什么形象不形象！再扭捏下去，不过是让江月明看更多笑话，受更多奚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抛开了所有杂念。鼓点敲在心上，她不再去想在场的另一个人，只盯着班主的动作，模仿着他的力道和幅度。

手臂猛地挥开！脚步重重踏下！身体随着鼓点用力扭转！

一开始还有些刻意，但几遍之后，渐渐找到了那种不顾一切、只管宣泄的韵律感。动作虽然仍谈不上优美，却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干脆和力度。

萧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也仿佛放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动作不再那么紧绷，跟着鼓点，亦步亦趋，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生涩感退去不少，竟隐隐有了几分配合的节奏。

然而，傩戏的动作本就设计得夸张且充满突然的变向。下一个动作要求两人同时向内侧急速旋转半圈，再错步分开。班主示范得轻松，但实际操作对初学的两人来说却颇为困难。

鼓点骤急！

苍渺渺集中精神，快速旋转，裙摆飞扬。萧烬也从另一侧旋身而来。

也许是节奏没完全同步，也许是估算错了距离。就在两人旋转到面对面、即将错开的刹那——

苍渺渺的右脚踝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而对面，萧烬正完成旋转，刚要站稳。

“小心！”班主急喊。

电光石火间，苍渺渺已经收势不住，直直撞进了萧烬怀里！冲击力让本就下盘不稳的萧烬也向后倒去。

“砰！”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只是姿势……颇为尴尬。

苍渺渺整个人扑在了萧烬身上，几乎是压着他倒地。她的面具歪斜到一边，露出一双惊愕睁大的眼睛。萧烬被她结结实实撞在胸口，闷哼一声，面具也滑落大半，露出同样带着错愕和一丝吃痛神色的苍白面容。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苍渺渺能清晰看到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少年身上微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瞬间将她包围。她一直手撑在他身侧，一只手撑在他胸膛能感觉到单薄衣料下硌人的骨感和擂鼓般的震动。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一瞬间的茫然，和那深褐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灵犀引烫的她头皮发麻，心跳疯狂擂鼓，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萧烬似乎也完全僵住了，躺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反应。那双总是沉寂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难得的怔忡。

“哈哈哈——！！”

月亮门后爆发出江月明几乎要笑岔气的尖锐笑声：“哎哟喂！这舞跳得可真有意思！投怀送抱呢这是？！姐姐，你和质子爷这‘晦气’，倒是舞到一块儿去了！哈哈哈！”

这刺耳的笑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苍渺渺。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却又因慌乱和裙摆纠缠，一时竟没站起来，反而又在萧烬身上蹭了一下。

萧烬似乎这时才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想扶她，手掌却恰好按在了她腰间。

两人同时一僵。

“对、对不住！”苍渺渺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弹跳着从萧烬身上爬起来，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完全歪掉的面具和凌乱不堪的衣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到的、少年胸膛单薄却坚硬的触感。

萧烬也沉默地坐起身，迅速戴好面具，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他站起来，背过身去整理自己歪斜的衣物，只留下一个微微发僵的挺拔背影和泛红的耳尖。

“二位贵人！没事吧？可摔伤了？”班主慌忙带着徒弟上前，脸色都白了。这两位要是真在他眼皮底下摔出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

他仔细看了看两人的状况，见似乎只是摔了一下，并无明显外伤，这才松了口气，心思急转。

“班主，继续啊！”江月明还在门后起哄，显然没看够。

班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忙朝月亮门方向躬身，陪着笑脸道：“二小姐，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两位贵人也学了小半天，动作要领基本都掌握了。这傩戏动作本就耗体力，贵人们身子娇贵，若是再练下去，不小心扭了脚踝或伤了筋骨，明日恐怕就……就没法继续练习了，岂不耽误了驱邪的大事？”

江月明笑声一顿，皱了皱眉。她虽然想看乐子，但也知道真要把人摔坏了，父亲那里不好交代，后面也没得玩了。扫兴地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没劲！今天就到这儿吧！”说罢，又瞪了院子里狼狈的两人一眼，这才带着看够热闹的愉悦心情，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穿过的声音。

班主如释重负，忙对苍渺渺和萧烬道：“今日便到此为止，二位贵人回去好生休息，明日……明日我们再继续。”

苍渺渺低低应了一声，没看任何人，攥紧了手中冰冷的面具，快步朝院外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地方。

萧烬在她身后，默默将面具拿在手中，目光追随着她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亮门外。他站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刚才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班主和徒弟们收拾东西，窃窃私语，很快也离开了。

偏僻的院落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闹剧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