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的调养,兰露的命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了。苍渺渺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她知道,江月明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消停两天,麻烦又来了。这次,还捎带上了西院那个“烫手山芋”。
起因还要追溯到半个月前,江翰章在书房与心腹幕僚议事,谈及陛下将西秦质子这块“烫手山芋”丢给江府,语气颇有些烦躁。如何对待?厚了有资敌之嫌,薄了恐伤两国体面,分寸极难拿捏。这话,偏偏被跑来书房找新奇玩意儿,撞见父亲,躲起来的江月明听了正着。
江月明别的听不懂,“烫手山芋”、“麻烦”、“最好能让他自己走”这几个词却记在了心里。她正愁找不到新法子折腾那木头桩子似的质子,还有那个总坏她好事的庶姐呢!
既然父亲都觉得是麻烦,想让他走……那她就“帮”父亲一把!
于是,西院的份例被克扣得更厉害,炭火几乎断绝,送去的饭食不是冷硬就是馊臭。萧烬主仆的日子,比刚来时更难熬。
可没想到,那质子命硬,瞧着咳得厉害,竟也缓过来些。江月明一查,居然又是竹萱院那边多事,送了东西!
新仇旧恨,江月明眼珠一转,又想出个“绝妙”主意。
这日,她跑到王氏跟前,捂着胸口,一脸惊惶:“母亲,女儿近日总觉心神不宁,夜里多梦,园子里也总觉得阴森森的。听闻府里近来不太平,莫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贵气?”
王氏素日里也信这些,闻言皱眉:“莫要胡说。”
“女儿不是胡说!”江月明拉着王氏袖子,“您想啊,先是姐姐在山上出事,回来就神神叨叨;接着西院那位一来就病恹恹的,手还伤了;兰露那丫头也差点没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也太巧了!定是府里进了晦气,冲了咱们家的运道!”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尖起来:“得想法子驱驱晦气才行!女儿听说,城南傩戏班的驱邪仪式最是灵验!”
傩戏?王氏眉头皱得更紧。那是下九流的玩意儿,三教九流混杂,登不得大雅之堂。让这种人进府,已是失了体面,还要府中主子……
“胡闹!”王氏轻斥,“那等粗鄙戏法,岂是侯府该沾染的?”
江月明不依,撒娇耍赖:“母亲!女儿的安危要紧,府里清净要紧!不过是让戏班进来做场法事,驱了晦气便打发走,有何不可?难不成要等晦气越积越深,酿成大祸吗?”她压低声音,“父亲近日为了那质子的事正烦心呢,若府内再不安宁……”
这话戳中了王氏。她沉吟片刻,想到老爷对那质子的态度,又想到江月明“贵不可言”的命格,若真被什么冲撞了……
“罢了。”王氏松了口,“找个由头,在后园僻静处简单做一场便是。不许张扬。”
“谢谢母亲!”江月明眼中闪过得意,又补了一句,“不过母亲,既是驱除附着之晦气,光戏班跳只怕不够。需得有‘载体’承接仪式,将晦气引出才行。女儿看,姐姐和西院那位,最近都与‘不干净’的事有牵扯,最是合适……”
王氏看了她一眼,哪还不明白女儿那点小心思?思及丈夫的心事,她并未阻止,反而叮嘱:“你既有主意,便看着办吧。只是记住,莫要太过,惹人笑话。”
“女儿晓得!”江月明喜滋滋地去了。
消息传到苍渺渺耳中时,她正在给兰露换药。
“傩戏?驱晦气?让我和萧烬……做‘载体’?”苍渺渺动作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莲急得眼泪打转:“是二小姐的主意!说……说小姐您和质子爷近来都沾了晦气,需得在傩戏中戴上面具,跟随傩戏师傅做些动作,才能把晦气引走……这、这分明是折辱人!”
岂止是折辱!
傩戏虽源自古老的驱邪仪式,但流传至今,表演者多为地位低下的伶人或专门从事此业的巫傩,动作夸张怪诞,被视为下九流。让侯府小姐和一国质子,哪怕是不受宠的去学这个、演这个,简直是把人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江月明这是想用这种极尽羞辱的方式,逼萧烬忍无可忍主动闹事或离开,同时也狠狠踩自己一脚!
“老爷……老爷和夫人,就由着二小姐这么胡闹?”苍渺渺声音发冷。
小莲低头,声音更小:“老爷……没说话。夫人说,后宅小事,由二小姐拿主意便好。”
苍渺渺明白了。
江翰章不是不知道,而是默许。他正愁没法妥善处理萧烬这个“烫手山芋”,若质子自己不堪受辱闹将起来,或主动求去,他正好顺水推舟,既不得罪陛下,又能甩掉麻烦。至于她这个庶女……顺带的牺牲品罢了,无足轻重。
好一个“内宅胡闹”!好一个“借刀杀人”。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小莲六神无主。
苍渺渺沉默片刻,将手中药膏放下,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
反抗?拿什么反抗?她现在连自身都难保。
硬扛着不去?江月明正等着她违逆,好有借口动用更狠的手段。
苍渺渺被带到后园一处偏僻院落时,萧烬已经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靛蓝布衣,独自立在院中一株枯树下,背影挺直而孤峭。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苍渺渺看到他眼中同样一片沉寂的冷意,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早已料到,也早已不在意。
两个同样身不由己、被推出来承受折辱的人,在这寒冷的院子里,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很快,一个穿着花哨古怪袍子、脸上涂着油彩的傩戏班主带着两个徒弟走了进来,满脸愁苦和无奈。
“二位贵人,”班主扯着嗓子,硬着头皮道,“咱们这就开始?仪式简单,就是戴上面具,跟着咱们的鼓点,学几个驱邪的动作,走个过场。”
他挥挥手,徒弟捧上来两个狰狞的傩戏面具,青面獠牙,色彩刺目。
又示意两人站在院子中央。鼓声响起,沉闷而怪异。
“二位贵人,”班主扯着嗓子,“时辰不早,咱们这就开始?简单得很,戴上面具,跟着鼓点,学几个驱邪的动作,走个过场便成。”
他示意徒弟捧上两个青面獠牙、色彩浓艳的傩戏面具。
苍渺渺看着那狰狞的面具,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作为现代人,比这更夸张诡异的造型她在电影、漫展上见得多了。傩戏动作再怪诞,还能怪诞过街舞或某些现代舞?
可当她接过冰凉沉重的面具,余光瞥见一旁沉默的萧烬时,心头却莫名有些不自在。
要在他面前……做那些奇怪的动作吗?
鼓声响起,沉闷而带着原始的节律。
班主开始示范——双臂大开大合地挥舞,脚步重重踏地,身体大幅度扭动旋转,配合着时而低沉、时而尖利的呼喝。动作充满野性的张力和古朴的仪式感,但也确实……毫无优雅可言。
苍渺渺试着抬手,动作却有些放不开。她知道该怎么模仿,身体的协调性也不差,可一想到萧烬可能就在旁边看着,那份在现代社会毫无压力的“表演心态”就莫名其妙地打了折扣。她做出来的动作显得拘谨、犹豫,甚至有点僵硬别扭,完全跟不上那奔放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