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渺渺回竹萱院时,兰露只剩一口气。
三天前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板子,人当场就晕过去了。这几日虽托付赵婆子看顾,但是竹萱院缺医少药,兰露越发衰败下去了。
小莲哭得几乎厥过去,手忙脚乱却又不敢碰。
苍渺渺站在床前,看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三天前,就是这个瘦弱的丫头,四处求人找江翰章求救,又孤注一掷为自己作证,为自己讨公道。现在,她躺在这里,生死一线,而自己……连一剂伤药都给不了。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愤怒和无力感,再次狠狠攫住了她。
不能慌。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心口灵犀引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翻涌的情绪,带来一丝奇异的抚慰和清明。
药。
必须有药。
可她现在有什么?嫡母克扣份例,父亲冷眼旁观,江月明虎视眈眈。直接去要?无异于自取其辱。
目光落在自己手臂和额角未愈的擦伤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江翰章爱面子,重名声,哪怕内心不喜她这个庶女,事情真的闹到台面上,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会格外维持表面公允,尤其是……涉及他身为家主的形象。
需要一个“台面”。
需要……一个“见证”。
萧烬那张苍白隐忍的脸,骤然浮现脑海。
质子。烫手山芋。江家必须“妥善”安置的存在。一个微妙的“外人”。
心念电转,计上心头。苍渺渺让赵婆子仔细清理兰露伤口,用温水一遍遍擦拭降温。自己则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苍白、伤痕明显的脸。很好,连妆都不用画。
她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素淡衣裙,颜色更衬得脸色惨白。又将发髻松了松,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凭添几分凄楚。
“小莲,”苍渺渺声音沙哑却冷静,“去小厨房,就说我……我想找些莲子。”
小莲红着眼,迟疑道:“小姐,这个时节,新鲜的莲子早没了,只有干莲子,怕是……干莲子金贵,没有夫人的对牌,怕是不好要。”
苍渺渺沉默片刻,凭着记忆翻找出一个首饰匣子。里面只有几支素银簪子和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她拿起那对玉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旋即紧紧握住。
“把这个拿去,”她将耳坠递给小莲,“找外院采买的张嬷嬷。就说我急用,换一小包莲子,再买一包最便宜的冰糖。”
小莲睁大眼睛:“小姐,这……这是姨娘留给您的……”
“去。”苍渺渺只吐出一个字。
小莲含泪接过,踉跄着跑出去。一刻钟后,她带回来一小包干莲子和一小块冰糖。
苍渺渺接了,转身去了竹萱院角落那个小炉子边。做戏做全套,她熬了小半个时辰,汤色清透,莲香微苦。
她端着汤,一步步走向江翰章处理外书房的前院。脚步特意放得虚浮,身形微微摇晃。
书房外廊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萧烬。
他似乎刚向江翰章禀报完什么——大约是例行问话——正垂首退出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手背上的烫伤红肿未消,隐在袖中。他侧身立于廊柱旁,低眉敛目,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时机正好。
苍渺渺走到书房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先朝着里面,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萧烬也隐约听到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强装的平静,道:“女儿寒冰,求见父亲。”
里面沉默片刻,传来江翰章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苍渺渺端着汤,迈过门槛。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的萧烬似乎微微抬了下眼,又迅速垂落。
书房内,江翰章正在看一份公文,眉头微锁。见到她,目光在她手中的汤碗和惨淡的脸色上扫过,尤其在触及她额角明显的伤痕时,眉头皱得更紧:“你不好好在房中休养,又来做什么?”
苍渺渺跪下,将汤碗举过头顶,碗中莲子清香隐隐飘散。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父亲,近日天燥……女儿见父亲操劳,心中不安。听闻莲子可清心去燥,便……便熬了一碗莲子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融进汤碗升起的热气里,“女儿手拙,熬得不好……只、只是尽一点心意,愿父亲身体康泰。”
江翰章看着她高举的汤碗,又瞥见她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擦伤,眼神微微一动。他自然听得出“莲子”的谐音,这份含蓄的、带着文人酸腐气的祈求,恰恰搔到了他某种痒处,这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让他因朝堂纷争而起的烦闷都消散了几分。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心了。放那儿吧。回去好生歇着。”
苍渺渺依言将汤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没有起身。她伏下身,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父亲……”再抬头时,她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其滑落,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女儿自知有错,不敢求父亲宽宥。今日斗胆前来,除奉汤尽孝……还想恳求父亲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