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列车上下来的人不算多,程遂和凌只好暂且顺着人流往前走,地下九区已经是星海最深处的一个居住区,再往下只有开采区,连通风管道都没能够到的深度,真正的“星海”。
除开光线昏暗,还有明显的刺鼻气味,程遂扭过身子看了看紧挨着他的凌,对方轻轻皱起的鼻子显然和他遇到了一样的困扰。
条件恶劣,这也是为什么地下帮派不在星海扩张势力版图的原因,这地方除了无法在荒原立足、或是清心寡欲到放弃世间一切外在诱惑,很难狠下心长期居住。
但据祁阳说,程老师就在地下九区,三年前的事,和渡边院长离世、新院长上任差不多同一时间。
昏暗的街道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分叉口,人群安静地各自分流,凌则靠到建筑拐角避免挡到别人,抱起手对程遂笑笑:“医生,我已经适应这地方了。”
程遂嗯了一声,他正在调用脑机系统指令,随即翻出那张小诊所义体医生送给他的星海地图,此刻倒还真派上用场了。
有了虹膜投影上的星海地图,即使在昏暗的地下,赶路也方便了许多,二人很快找到了程老师的所在,他三年前按照市政要求上报的地址,也是他在荒原最后一次更新的数据。
同样的两层式建筑,只有正面露在街道上,方方正正的轮廓没有任何多余修饰,上侧嵌着一颗微弱的灯,顺着灯下方嵌了几个字,程遂试图走远一些以便看清那几个字,但走远后光线又太暗,正在犹豫之际,一楼门洞里走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岣嵝着背,立在程遂和凌面前,一开口,声音却十分和善:“孩子,找人哇?”
“你好,是。”程遂道:“程华,他在这儿吗?”
“啊,来、来,”老太太岣着背,冲程遂二人揽手,和善的语气中带着些欣喜:“你们是荒原来的哇?”
“是的哇。”凌接过话回答道。
程遂看了看凌,试图询问对方的意见,但凌却已然对上了那位老太太的电波,不仅答了话,还早早伸手过去,被对方挽住带走,笑得很甜。
程遂只好跟上两人,迈进那仍然没看清写着什么地方的建筑。
室内比街道要稍稍明亮几分,也或许是程遂的眼睛逐渐习惯了,总之,建筑内部不算多也不算亮的照明看起来反倒显得十分温馨。
“都好久没见到荒原来的人啦。”那位老太太挽着凌,佝偻着背,脚步却很轻快,将凌和程遂带到一个房间中:“到这儿坐、坐,来。”
随后,那老太太绕到桌后,泰然坐下,又从抽屉里捞出一个擦得很干净的古老电子屏幕,不是全息,甚至需要通过另外的设备来交互的那种。
程遂眉头轻轻皱起,他还没搞清楚这位莫名热情的老太太是谁要干嘛,甚至,她究竟知道他们要干嘛吗?程老师究竟在这吗?
他有些不耐地问道:“请问,程华是在这儿吗?””
那老太太在那屏幕上录完了什么,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程遂,认真道:“别着急孩子,你要找程华,我知道,你是他的学生,在荒原福利院长大,对不对?”
程遂被对方的问话略略怔住,对方显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他为自己的急躁微微点头示意:“抱歉。”
“没关系,你是程华带大的,我知道你是好孩子。”老太太没看他,兀自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实笔记本,纸质的那种,随即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又抬起头来对他道:“冷静,孩子。”
程遂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握在一起,右手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急躁,是终于要见到程老师,又或者是因为程老师可能知道的关于自己出身的内情,还是在等待他“站在哪边”的祁阳,又或者是列车上遇到的黑警、凌的身份和他的白隼,他只觉得,有事等着他做,有人在等他。
但眼前这位老太太却让他冷静,坐在他身旁的凌伸出手,覆在他不断摩挲自己的手上,有些冰凉。
程遂想,他是该冷静。
他强令自己沉沉地呼吸了几口,空气仍然有细微的刺鼻感,但他的大脑确实渐渐放松了下来。
那老太太终于忙完了手里的事,抬起头来,一双显然不是义体眼的眼睛苍老而慈祥,看着他笑笑道:“程老师在二楼,去吧,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