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议事已毕，杨过将教中事务托付妥当，当即起身，往坐忘峰与郭芙会合。

二人略整行装，与杨不悔殷殷作别，又细细叮嘱婢仆好生照看，便一同下山。

行出一程，郭芙侧首问道：“下山之后，你心中可有计较？”

杨过道：“先潜踪匿迹，探一探中原各派动向，再看蒙古人有何布置。眼下局势混沌，须得见机行事。”

郭芙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默默随行。

二人自昆仑山径一路东行，初时道路尚算平静，一入陕西地界，风物便渐渐萧索。再往东去，景象更是触目惊心：赤地千里，田土龟裂，道旁饿殍倒卧，无人收殓。偶有行人经过，俱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形同槁木。

郭芙心下恻然，道：“这……这是遭了大旱？”

杨过目光缓缓扫过路边倾颓的土屋，半晌方道：“田禾尽枯，颗粒无收，官府又无赈济，百姓除了逃荒，便只有死路一条。”

二人一路前行，所见愈发动魄惊心。卖儿鬻女者沿路皆是，孩童颈插草标，跪在道旁，连啼哭的力气也无。更有成群饥民，拖着枯瘦的身躯茫然行走，不知何处才有一线生机。

这日行到陕豫交界，天色向晚，两人便在一处荒僻山林歇脚。此地远离官道，四野寂然，郭芙正倚树闭目养神，忽听得远处林深处隐隐传来低语，夹杂着孩童细碎的呜咽，格外刺耳。

杨过双目倏然睁开，与她对视一眼，皆觉异样。两人当即提气敛声，轻步循声而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前方竟现出一处低洼山坳，坳中火光跳动，烟火气混着焦糊的柴草味飘来，显是有人架了锅灶正在烧火。

郭芙伏在树后凝神望去，只见火堆旁围坐五人。四个汉子腰悬兵刃，衣上沾着尘土草屑，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另一个身着乡民装束，衣衫破烂，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火堆上架着一口豁口铁锅，水花翻滚，而那四个汉子的目光，尽数落在地上蜷着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目紧闭，不知是昏是睡。

“再等片刻水便沸了，这小东西虽瘦，总比啃了三日树皮强。”一人伸舌舐了舐嘴唇，自言自语道。

旁边那人接话：“薛兄弟说得是，此地粮草断绝，若不是还有这孩子，咱们迟早得饿死。”

说话二人，正是华山派的薛公远与崆峒派的简捷。他们与那乡民原本同行逃难，连日饥饿难忍，竟对这孤苦无依的孩子起了歹念。

旁侧一年轻弟子嗫嚅道：“师兄，这是人啊！咱们名门正派，怎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薛公远语气狠厉：“都快饿死了，还讲什么迂腐规矩！要么等着饿死，要么分一杯羹，你自己选！”

那年轻弟子张了张嘴，终究低下头去，不敢再劝。

简捷转头看向乡民，假笑道：“老兄，等会儿煮好了分你一碗肉汤，也算没白让你跟着跑这一路。”

那乡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怒骂：“你们这些畜牲！自称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竟要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

简捷脸色一沉，抬手便要打：“给脸不要脸，找死！”

话音未落，那乡民忽然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地上的孩子搂进怀里，转身就往山坳外冲。可他脚步虚浮，刚跑两步便踉跄着撞在树干上，孩子从怀中滚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简捷大步上前，揪住孩子后领将他提了起来，狞声道，“再哭现在就宰了你，丢进锅里！”

乡民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求求你们，放了他！他爹娘临死前把他托付给我！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我肉多些，吃我就好！”

薛公远嗤笑一声，抬脚踢在他肩头：“你这老骨头硌牙，哪有这孩子的肉细嫩？”说着又补一脚踩住乡民后背，令其动弹不得，回头冲简捷道：“简兄弟，还等什么，动手！”

简捷应了一声，右手一翻抽出短刀，刀尖直抵孩子脖颈。

便在此时，林中一声怒喝破空而出：“住手！”

四人大惊，齐齐回头。但见两道身影同时掠出，郭芙当先疾冲而至，杨过紧随其后，身形一晃便至近前。

简捷急忙将孩子往身后同门怀里一推，右掌一翻，五指如钩直抓郭芙肩头。郭芙侧身避开，右手疾探揽过孩子，顺势退开数步护在身后。

薛公远呛啷拔剑，怒喝：“什么人敢管闲事？活得不耐烦了！”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长剑已不知何时到了杨过手里。杨过反手一掷，剑柄带着劲风撞中他胸口，薛公远闷哼一声仰天便倒，鲜血狂喷，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简捷大惊失色，与身旁崆峒同门同时出手，一左一右袭向杨过两肋。杨过身形微侧，右袖轻拂荡开二人内劲，左手屈指轻弹，两粒石子破空激射，正中二人咽喉。简捷与同门双目圆睁，一声不吭齐齐栽倒。

剩下那年轻华山弟子早已吓得腿软，扑通跪倒磕头不止：“饶命！饶命！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想过要吃人！”

杨过看他一眼，冷声道：“你既不愿，方才为何不拦？”

那弟子呐呐无言，只是不住磕头。

杨过不再理会，转向乡民道：“带上孩子，快走吧。”

乡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从郭芙怀中接过孩子，磕了几个响头，踉跄着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