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自回光明顶,心头总绕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二十四字。她反复思量,只觉此间悖谬甚多。这偈语一出,江湖便起无穷风波,知晓刀剑线索者,多是家破人亡,未得善终;而刀剑之主,谢逊远遁海外,生死难料,杨过执掌倚天,更成众矢之的,各派欲群起而攻,哪有半分“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光景?
此事盘桓心头,挥之不去。或许是日间思虑过甚,是夜睡下不久,便觉神思飘忽,恍恍惚惚踏入一处陌生所在。
眼前光影摇曳,炽热扑面。定睛看去,竟是一处锻铁之所,炉火正熊,火星噼啪四溅。一道身影立于砧前,身形挺拔,右袖空空。那人左手抡锤,正奋力锻打一柄初具雏形的长刀形坯,锤落之时,金石交鸣,声声沉厚。旁侧另有一人,双掌虚按炉口,浑厚内力源源催逼,炉中火焰受此激荡,陡然窜起尺许,色作青白,热浪灼人。
郭芙心中怦然,极欲看清那锻刀者与催火之人的面容。奈何眼前景象如隔水雾,影影绰绰,任凭她如何凝神,终是模糊难辨。她心中一急,奋力向前探身……陡然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绣帐,她竟又回到了襄阳家中。
窗外天光微亮,郭芙拥被坐起,怔了半晌,方才梦中情景犹在眼前浮动,尤其是那锻刀者空荡的右袖,分外清晰。她定了定神,并未即刻唤人,只默默回想那锻打刀形、以内力催火的奇异画面,越想越觉其中似有深意。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轻响,丫鬟推门探看,见她已醒,面露喜色,忙转身去通禀。郭芙仍坐着未动,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黄蓉匆匆走了进来。
黄蓉见女儿独坐床沿,眉尖蹙起,神情专注,似在苦思,全无往日醒来时的娇慵之态。她瞧着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既疼惜她在那诡谲境遇里颠沛忧劳,又隐约觉出几分欣慰:芙儿这番经历,倒教她沉静了不少,也肯用心思了。
“芙儿,”黄蓉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抚了抚女儿鬓发,“想什么这般出神?”
郭芙抬起头,眼中犹带思索之色,道:“妈,我在想一把刀和一柄剑的事。”
“哦?”黄蓉温言道,“说来听听。”
郭芙便将她在彼世所闻所见,关于倚天剑、屠龙刀的纷争,以及江湖上流传的那二十四字口号,细细说了一遍。她略去了朱武连环庄的龌龊细节,只道张无忌因此事遭难,语气中不免带上愤懑。
黄蓉静静听着,初时神色尚是关切,待听到“倚天屠龙”四字,眸光倏然一凝。随着郭芙讲述,她竟渐渐入了神,口中喃喃道:“倚天……屠龙……”直至郭芙话音落下良久,她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未曾接话。
“妈?”郭芙见她神情异样,轻声唤道。
黄蓉蓦然回神,望向女儿,眼中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感慨,又似决绝。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与你爹爹,很早就想过,襄阳……终有守不住的一日。”
郭芙心头一紧,虽早知结局,但亲耳听母亲以这般平静而沉重的语气说出,仍觉一阵刺痛,急道:“妈!”
黄蓉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人固有一死,为国为民,死得其所,没什么可怕的。我与你爹爹担心的,从来不是我们自身。”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我们想的,是襄阳城破之后,还能为这天下,留下些什么。”
郭芙怔怔望着母亲。
“这些年,我们思量了许多。”黄蓉缓缓道,“你爹爹一身武学,乃是集合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等绝技之大成,更难得的是他经年沙场征战,于兵法韬略、排兵布阵上,积攒了无数心血经验。这些,若随我们埋没,实在太可惜。我们总想,定要将这些传承下去,留给后来驱除胡虏、光复河山的志士。”
“那……是要多收弟子,将这些学问传承下去么?”郭芙问道。
黄蓉摇头:“此法不稳妥。师徒口耳相传,万一中途遭遇不测,传承便有断绝之虞。更令人忧心的是,若所传非人,那便是将我等心血拱手送与敌寇,反过头来残害同胞,其祸更烈。”
郭芙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我们想过,”黄蓉道,“须待天下反抗之力汇聚成流,凝成浩荡之力,再将这些东西托付于这股力量的领袖。如此方能物尽其用,不枉你爹爹一生坚守。”
郭芙想起彼世所见,脱口道:“那我们何不眼下便联络天下豪杰,共举义旗?”
黄蓉喟然长叹:“谈何容易。如今国运倾颓,朝廷苟安,高官显贵或醉生梦死,或首鼠两端;士绅百姓,浑噩者多,清醒者少。仅凭少数志士仁人一腔热血,实难扭转乾坤。唯有等到将来,天下百姓受尽异族统治之苦,被现实逼至绝境、再无退路,方能真正聚起万众归心、同仇敌忾的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