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上林木幽深,多年无人打理,野草蔓生,几乎掩去旧时路径。郭芙凭着儿时记忆,引着杨过与不悔在林木间穿行。起初数里,尚能辨认方位,渐行渐深,周遭景物却显出一种异样的规整来——看似杂乱的树石,隐隐暗合九宫八卦之象。
郭芙停下脚步,蹙眉四顾。她虽自小在桃花岛长大,对岛上阵法耳濡目染,却因性情疏懒,未曾深研,只依稀记得母亲黄蓉所授的几处关窍与步法。此刻凝神细察,但见林木扶疏间,石块摆放看似随意,实则隐伏玄机;几处本该生满藤蔓的隘口,却清爽干净。
“这阵法……倒不像荒废多年的模样。”郭芙讶异道。
杨过举目四望。他于奇门遁甲之术所知不多,但江湖阅历丰富,又曾见识古墓机关之妙,略一打量,便觉周遭布置井然,隐隐有股周流不息的气象,绝非数十年无人照管的荒败之象。
“想是有人常来岛上打理。”杨过缓缓道。
郭芙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生出几分希冀:莫非桃花岛尚有传人在世?若这世上还有血脉同门,岂不是天大慰藉?可这欢喜只一瞬,又转为忧虑:若真有传人,如今人在何处?岛上屋舍空寂,不闻人声,那人既维护阵法,为何又离岛而去?
她正自思量,杨过心中亦是念头飞转。眼前阵势既然有人维护,必有所图。岛上既无人迹,那所图者,多半是件需要长久守护之物。杨过目光一闪,道:“这岛上怕是有甚么物事。”郭芙侧首:“那是甚么?”
杨过却未接话,思忖愈深:此物紧要,定然知者越少越好。而能通晓桃花岛阵法精髓,长年维护不辍者,若非桃花岛亲传,焉能为之?黄药师前辈早已仙逝,郭伯伯与郭伯母亦殉城多年……那么此人,多半便是郭家后人了。
想到此处,杨过心中突地一动。郭二姑娘出家为尼,创立峨嵋,并无子嗣;郭公子英年早逝,是否有后亦未可知。那么还有一人……他目光不由自主,转向身侧的郭芙。
这些时日,他暗中打听过郭家诸人结局。郭靖黄蓉夫妇死守襄阳,城破殉国,天下皆知;郭襄女侠飘然出世,开创峨嵋,武林传颂;郭公破虏随父母战死,亦有所闻。唯独郭芙——这位郭家长女,自襄阳城破后,竟似人间蒸发,江湖中再无半点音讯。她究竟是生是死?若生,人在何处?若死,埋骨何方?
而今,这桃花岛上阵法有人维护……维护之人,会不会是郭芙的后人?
这念头一起,杨过胸中忽如被细针一刺,泛起一阵莫名涩意。他自幼孤苦,性情偏执,于人情冷暖体会尤深。这些日子与郭芙相处,虽时有龃龉,但共历患难,携手抚育不悔,竟让他觉出几分家常暖意。这温暖于他,珍稀如深冬炭火,明知是镜花水月,却仍贪恋难舍。
可若这境遇终有尽时呢?他与小龙女尚有十六年之约,绝情谷一别,至今已六载有余。未来漫漫十年,他自当守约等候。而郭芙……她年华正好,家世不凡,难道便会孤身终老?她身边总该有旁人相伴………
杨过不愿深想。心头却隐隐躁动:她这般家世品貌,世间谁堪匹配?倘若当年自己未被送离桃花岛,倘若能长居此地……
他怔怔出神,目光落在郭芙侧脸上。她正细看前方一块卧石,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映得她眉眼清晰。杨过心中那点滋味骤然翻涌,脱口问道:“若有一日,不必再困于此间,你以为如何?”
郭芙心神全在辨识路径,闻言头也不回,随口应道:“那自然好。谁愿长久滞留这等地方?”
杨过脸色微微一白。他听得分明,她语气中并无半分留恋,只有脱困的期盼。是啊,她本就该如此。这女子向来如此……当年在桃花岛上,她何曾对他有过半分温情?后来种种误会争执,她心中怕也是厌他居多。如今同行,不过形势所迫罢了。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倒显得可笑。
他嘴角微动,不再言语。
郭芙此时已看出前方阵眼变化,低呼一声:“这边走!”当先迈步,依着记忆中母亲所授的步法,前绕后折,竟在看似无路的林木间辟出一条小径。杨过默默抱起不悔,紧随其后。
行出一段,阵法渐疏,前方豁然开朗。郭芙松了口气,回头正欲说话,却见杨过脸色沉郁,眉宇间似凝寒霜,不由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杨过扫她一眼,见她目光澄澈,浑然不觉,心中郁气更无处排遣,只淡淡道:“没什么。”说罢,竟迈步越过郭芙,抱着不悔径自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