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道:“临敌之际,谁与你讲规矩?”手中缆绳又是一抖,这次却化作三四道虚影,分袭她上中下三路。
郭芙见他来得快,不敢大意,展开步法闪避,同时双手连抓,试图夺他缆绳。两人便在船头方寸之地,一个以缆绳为剑,招式奇诡,一个以擒拿对敌,守中有攻。郭芙初时手忙脚乱,仗着招式精妙勉强支撑,十余招后,渐入佳境,竟能与杨过有来有回。
她心中暗喜:“母亲教的功夫果然厉害!”却不知杨过只用了两三成功夫,且多为喂招引导,意在让她熟悉实战应变。又斗得数招,杨过缆绳倏然一缩一吐,点中她手腕穴道。郭芙手臂一麻,招式顿滞。杨过已收绳而立,道:“方才那式跃起时内力当聚于足尖,你却散于四肢,滞了身形。”
郭芙揉着手腕,回想方才跃起时的确气息微乱,被他一点即中。她虽好胜,却非不识好歹,知杨过所言在理,默默记下。此后行程中,但凡歇息时,她便勤练不辍,偶有疑问,杨过虽言辞简略,却总能切中关键。郭芙武功竟在这短短数日间,有了明显进益。
杨过见她一招一式渐趋沉稳,心下稍慰:“她武功长进,将来若遇险情,也多几分自保之力。即便……即便日后分道扬镳,我也可少些挂碍。”思及此,心中莫名一涩,随即强行按下,不愿深想。
再一日,二人已入皖境,在一处市镇码头弃舟登岸。市镇不大,却颇为热闹,街上行人熙攘,夹杂着元兵巡逻的马蹄声与呵斥声,显是蒙元治下寻常景象。
正行间,忽听路旁有人颤声叫道:“纪……纪小姐?可是纪小姐么?”
郭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衣衫整洁的老妈子从街边急步走来,满脸激动之色。她奔到郭芙面前,上下打量,泪珠儿滚落下来:“真是纪小姐!老天有眼,可算找到您了!”
郭芙心中咯噔一下,与杨过对视一眼。杨过目光微凝,扫了那老妈子一眼,见她步履虚浮,并非习武之人,面上激动之情却不似作伪,便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郭芙有了前几次应对误认的经验,定了定神,只淡淡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那老妈子抹着眼泪道:“小姐不认得老身了?老身是服侍小小姐的刘妈啊!那日小姐您接了师门传信,说要往皖境一带追查什么‘金毛狮王’的下落,匆匆便走了。后来听说与您同去的几位师姐妹都回了峨嵋,唯独小姐您下落不明,杳无音信。老身心里着急,小小姐更是日日啼哭,念叨着要娘亲。没法子,老身只好带着小小姐,一路打听,找到这皖境来。这些日子,老身天天在附近市镇码头转悠,盼着能碰上小姐,今日……今日总算苍天开眼!”说着又哭又笑,紧紧抓住郭芙衣袖,生怕她跑了似的。
郭芙一听便知这老妈子所认的,确确实实是那位峨嵋纪姑娘。又听她提及“小小姐”,心中猛地一沉,立时想起林中丁敏君的指责——“在外头生了个娃娃”。她原先只当那是泼污之言,未必属实,此刻听这老妈子言之凿凿,竟似真有这么一个孩子!
她心乱如麻,几次想开口打断,可看到老妈子满面风霜、眼神殷切,又想到那不知身在何处的纪姑娘,或许真的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自己顶了她的身份,若对这孩子的下落不闻不问,于心何安?踌躇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你……你先莫急。孩子现在何处?”
刘妈一听,忙道:“小小姐就在前头赁的屋子里,老身这就带您去!”说着便引郭芙往前走去。
郭芙身不由己地跟着,心中忐忑万分。杨过目光在刘妈与郭芙之间转了转,不动声色,随在身后。
那刘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杨过一眼,见他一路跟随,气度不凡,眼神闪了闪,竟不阻拦,也不询问,只对郭芙低声道:“小姐,这位……这位爷台,是一路护送您回来的么?”语气间竟似有几分了然。
郭芙不知如何回答,含糊“嗯”了一声。刘妈便不再多问,只引着二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小巷,推开一扇窄门,进了一座小小院落。
院中静悄悄的,正屋门帘低垂。刘妈快步上前,打起帘子,朝里轻声道:“小小姐,快看谁来了!”
屋内光线稍暗,郭芙一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桌边。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孩眼睛骤然睁大,猛地站起身,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她张开双臂,一头扎进郭芙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仰起小脸,喊了一声:
“妈!”
郭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怀中女孩的小小身体紧贴着她,那一声“妈”犹在耳边回荡。她茫然低头,看着女孩乌黑的发顶,又抬头望向身旁的杨过。杨过也正看着她,薄唇微泯,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