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刚醒，神思尚有些恍惚，却见椅中杨过双目紧闭，气息悠长，似是沉沉睡去。她怔怔望着他眉间倦色，想起母亲的叮嘱，心中正自矛盾，忽觉他气息微滞，眼皮轻颤，竟像是要醒转。

与此同时，杨过只觉意识如坠深雾，再清明时，周身尽是潮湿海风之气。

耳畔潮声轰隆，眼前赫然是东海之滨那块熟悉的礁岩。他猛然坐起，只见神雕立于身旁，铁喙轻梳翎羽，见他醒来，低鸣一声，眼中有关切之意。

杨过四顾，但见自己身处一个隐蔽岩洞之中，身下铺着干草，显是神雕将他安置于此。他略一运息，但觉内力完好，身体并无异状，只是恍惚感犹存。他想起前一刻尚在那简陋屋舍内守着昏睡的郭芙，心下凛然：“这意识来回，当真不由自主。方才在彼处不过闭目假寐，竟回到此间。何时再遇此情形，实难预料，需得早做绸缪。”

他起身步出岩洞，对神雕道：“雕兄，我遭逢奇变，神魂时而远游异世，身在此地则昏睡不醒。此地虽僻，终非长眠之所。若我再度沉睡，劳你带我前往独孤前辈昔年隐居的山洞安顿，那里清净，少人打扰。” 神雕通灵，虽不能言，却似明其意，昂首低鸣，以喙轻触他肩头，似是应承。

杨过正欲再嘱托几句，忽觉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景象如水面涟漪般晃动、模糊。他心知不妙，竭力想稳住心神，却觉知觉如被无形之力牵扯，迅速抽离。最后所见，是神雕骤然放大的锐目与伸来的翅膀。

……

郭芙见杨过在椅上似乎睡得不安，气息微乱，额角竟渗出汗珠，心想：“他这般坐着睡，定然辛苦。先前……先前他也算帮了我。” 念及此处，那份自小被呵护、也多少懂得体恤人的心性占了上风。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杨过身旁，略一犹豫，便俯身小心将他扶起，欲将他挪到床上安歇。

她内力平平，杨过虽消瘦，男子身躯终究不轻。郭芙咬咬牙，正使力将他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半背半扶地挪动两步，忽觉肩上之人一动。

杨过知觉回归，首先感觉到的是一具温软身躯正支撑着自己，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清馨气息……他倏然睁眼，侧头便见郭芙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正努力挪步，脸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额际碎发被薄汗沾湿了几缕。

郭芙察觉他醒了，动作一僵，连忙松手将他扶稳站好，自己也退开半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解释道：“我……我看你坐在椅子上睡，想必累得紧。我既醒了，这床让你躺会儿也好。” 话说完，又觉这般举动过于亲近，偏开视线补充道，“你别多想。”

杨过站稳身形，右袖虚垂，左臂方才被她挽过之处似有余温。他望着郭芙，见她眼神飘忽，强作镇定，心想：“这位素来骄纵的郭大小姐，竟也会留意旁人是否睡得辛苦，倒真是难得。” 心下莫名一软，但旋即想起旧事种种，以及此刻二人尴尬境遇，那丝暖意又被习惯性的疏淡包裹。他语气平淡道：“不必。我坐着就好。”

郭芙听他拒绝，也不坚持，“哦”了一声，便由他立在原地。两人一时无话，陋室之内唯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光影在墙壁上微微跳跃。

郭芙静立片刻，纷乱心绪渐渐平复。母亲的话在脑中回响：“他若以礼相待，你也不必拒人千里……可稍假辞色，探其虚实。” 眼下他虽冷淡，却也未露恶意，或许……可暂且同行，借他之力，也多份照应。她暗自定了主意，抬眸看向杨过，语气较之前客气了些：“杨……杨大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杨过本在想自己意识来回之事，听她发问，心道：“我在此世，顶着明教左使的身份，实则茫然无根，又能有何打算？” 他原本打算见她无恙便即离去，话到嘴边，却见郭芙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与期待，并非全然是过往的骄蛮或怨怼，到口边的“这便告辞”竟转了个弯：“暂无定所。你待如何？”

郭芙见他未直接说走，心中一宽，忙道：“若是杨大哥暂无紧要安排，我想……可否同去一趟蝴蝶谷。” 她将张无忌与常遇春之事简略说了，提及听旁人闲谈时听得的胡青牛“非明教中人不医”的规矩，眉头微蹙，“那位小兄弟于我有指点之恩，他远道求医，身子似乎不大妥当，若因这古怪规矩被拒之门外，实在令人不忍。杨大哥你……你如今似乎是明教中人，身份想来不低，或许……或许能帮着说项一二？” 她说到后来，语气渐低，似是自觉这请求有些冒昧，抬眼悄悄看他神色。

见郭芙态度忽转缓和客气，杨过心中一动：自己方才回到东海之滨，她先前昏睡不醒，多半也是回了她父母身边。郭伯母机变无双，自然会提点她如何应对这诡谲局面。此刻她直言求助，倒也坦率。至于蝴蝶谷胡青牛，他自被认作明教左使后，于教中人物典故也略知一二，知此人医术通神，脾气古怪，教规森严。自己这“身份”前往，或能探知更多明教内情，甚或借其医术，查探二人的异状有无医治之道亦未可知。于公于私，走这一趟确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