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典在医院住了两周,在他多次强烈要求下,终于被批准出院。
深市一月的温度在全国范围并不算低,白天能有个8、9度,但沿海湿度大,加上阴雨连绵,一起风,那股子湿冷能钻透好几件棉服,吹得人直打颤。
在张景行的严格监督下,陈典妥协了,他放弃了形象管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甚至......羽绒。
对,在他当上律师后,为了保持专业形象,就没再买过羽绒,冬季天南地北全国到处飞,陈典都是一件西装加大衣,零下二十度都没服输过。
陶也和黄朗一进门,见他那样,不出0.2秒异口同声发出了“哟哟哟”欠揍的笑声,嚷着“看看这是谁啊?”
“陶总真是好雅兴。1月,年审大忙期间,头回见有会计师在外边遛弯的。”陈典呼吸还不那么顺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回敬”陶也两句。
张景行扶着陈典站起,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说不了太多话,吃口饭都得换气,更别说长距离行走了,这些都得慢慢养。
陈典在张景行和护工的搀扶下,坐进了那架简陋的医用轮椅。
那是他从医院回家的临时工具。
当他坐稳,他发现,仰起头才能看到所有人的脸,而视线平齐,他刚好能对上陶也的眼睛。
还没等陈典心里那点难受的滋味冒出来,陶也先笑了,他垂下眼帘,又拿出那副可怜样,语调不高不低,淡淡道:“难得......见你这样......坐着。”
又开始了。他知道陶也想干嘛。
陈典冷笑一声,不惯着他,闭上眼,说:“你想听我回什么?经常见你这样?”
“陈典你踏马会不会说人话?!也哥那是关心你!你满嘴喷什么粪呢?”黄朗立刻就跳起来了,也不管这是病房,上面还坐的那位是刚下呼吸机的。
“哪来的狗叫?”陈典抬起眼皮,轻轻左右扫了一眼,甚至没给黄朗一个眼神。
“你——”黄朗气得脸涨红,拳头都捏紧了。
“算了算了,朗子。别生气,他那嘴就那样。”陶也双手搂住黄朗的小臂,晃了晃,仰头朝他笑笑。
陈典用余光都能看见那黄朗那心疼得无以复加的表情......行,疯子配傻狗,绝配。
“我们走吧。”陈典放缓了语气,捏了捏张景行的手背,无意继续参与那俩小情侣间的把戏。
“嗯,慢点。”张景行点头,弯腰摸摸陈典的领口,确保拉链拉到最顶。
......
陈典坐上车没说话,靠着座椅缓了会才舒服点。
从病房到车上,虽然多数路程坐着轮椅,但偶尔遇到障碍还是得站起来走两步。这已是他清醒后最远的活动距离。
张景行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眼睛直直看着前方,没有聚焦。
陈典知道张景行走神了,他平常虽然也这样安静地“望”着,头总会微微偏向声音的方向。
现在这样......是在发呆?想问题?
“冷吗?”陈典把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张景行摇摇头,他侧耳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典哥的声线是冷的,像一道利刃,迅速、利落划过所有模糊、粘腻。但唯独对自己,他的语调从来是轻的、缓的,带着少有的温和。
不是他俩恋爱后才这样。
从陈典牵着他去吃饭,在酒店帮他吹头,护着他走出嘈杂的娱乐厅......那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典哥,”张景行喊他,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会有点混乱......你和我在一起时,和你跟陶哥他们一起时,不一样。”
陈典惊讶于他的敏感,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就是不一样的,小景。”
“你是我的爱人,疼你、爱你、哄你,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情不自禁会做的。”陈典抚开张景行额前的碎发,他出口的每个字都清晰又直接,不加任何修饰。
“那......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张景行问道,他问得直接,并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那点不安全感,他看不见,他承认他会害怕,所以他想听陈典亲口告诉他。
“哪个都是。”陈典伸手搂住他,“对你,对他们,都是真的。”
“可是陶哥他也......他也不方便。”张景行终于抛出内心的那个疑问,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关于残障......陈典对陶也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陈典笑了笑,语气柔和,其实这件事他曾经也困扰过,但现在,将张景行搂在怀中的此刻,所有都豁然开朗了。
他给张景行解释道:“逻辑是这样的,因为你是小景,我爱你,我心疼你看不见、担心你的安危。”
“对陶也也是同样的逻辑,我对他的态度,因为他是陶也,而不是因为他坐轮椅。”陈典说道。
他原本以为陈典属于“直男下手没轻没重的”怎么害羞怎么直接怎么来,但后面才发现,陈典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全是利落的直线条,逻辑严谨,少有模糊和混沌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