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层次分明。
雨落在不同材料,不同高度的物品上,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张景行还记得上周五,下班的时候,他走在路上,突然下起大雨。
在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自己走了无数次的这条路。
脚下的是沥青路,小臂高的位置是一排绿化带,大概种的是勒杜鹃之类的植物,叶子很密,雨打在上面的声音很结实,很少落在泥土上,偶尔还有几声,感觉很薄的、干燥的、很柔软的声音,是杜鹃花吧?
前面三米有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再往前有一个棚,那里很多人在说话,是一个车站。
张景行回忆那个瞬间,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
可惜98层实在太高,他除了听见风吹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除了“看”见眼前这一块厚实的玻璃,他的世界再没有别的东西。
张景行又坐回到沙发上,他的双手来回摸着沙发的毛边。
现在他的世界没有玻璃了,又只剩下一张沙发。
......
门开了,有一阵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冷的、压缩罐里的空气的味道,只是比上次更浓、更重。还带着下雨天独有的湿润气味。
“陈律师?”张景行有些意外,机场到这里50公里,他才花20分钟就赶到了。
“不好意思,台风,飞机降不下来。耽误了点时间。”陈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没事,不着急,我也没别的事,”张景行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陈典,“外面雨很大,你身上淋湿了吗?我这有干毛巾。”
“没有。”陈典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喉咙刺激的痒意却压制不住,他立即侧过头,想把这动静压下去。
“我听力很好,陈律师,”张景行语气温和,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外套下摆,果然一片湿润,“外套给我吧,帮你晾起来。”
陈典微微一怔,惊讶于他的敏锐。
随后把外套递给张景行。
“热水在按摩床边的茶几上。”张景行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转身走向按摩床的方向,动作自然地看不出他是一个盲人。
“谢谢。”陈典的声音有些闷,他似乎没更多力气说话,躺在按摩床上。
躺下不到两秒。
突然,喉间的痒意剧烈地爆发。
陈典心想不妙,赶紧坐起,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弯腰撑在床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陈律师?怎么了?”张景行快步走到他身边,他不知道这一会的功夫发生了什么,是喝水呛到了吗?
是哮喘。这次的发作比陈典预想中更急、更猛烈。
他还没咳几声,人已经跪在床边。
气道迅速收紧,发出尖锐的哮鸣音,他拼命呼吸,没有多余的气去说话,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药......外...外套......”
张景行几乎是扑向衣帽架的,双手疯狂摸索着西装口袋,希望能摸到点什么。
他不知道陈典怎么了,但他能听见那可怕的喘息声,像破风箱的啸叫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摸到了!
张景行抓住那个L形状的小瓶子,塞到陈典手中。
他的手凉得像冰,却全是汗水。
“怎么回事?哮喘?”张景行蹲在他身边,试图扶起那个颤抖的人。
陈典已经说不出话了。
“哧——”
压缩气体释放的声音。
“哧——”“哧哧——”
他又连着按了两下。
没用。
张景行听出那两声的绝望,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120。
“芙花路1号西塔98层,有人呼吸困难,请尽快派车。”张景行焦急道,感觉身边那人突然软软地往他身上靠,他一把抱住,惊呼,“陈律师?!陈典!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室内安静得可怕。
就连那费力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张景行抱着陈典,他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身体异常沉重,像被抽光骨头,软趴趴的。
那颗心脏开始杂乱无序地轻颤,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连续的“嗬...嗬...”。
“陈典!撑住!你别吓我......”张景行嘶吼着,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绝望。
他顾不上其他,手臂猛地发力,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陈典打横抱起。
瘫软的人体,重量远超他的预期。
张景行一个趔趄,右肩狠狠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炸开,他却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一头扎进门外未知的黑暗里。
98楼。
他看不见。
没有盲杖。
张景行只能凭借着记忆,跌跌撞撞跑向电梯间,紧紧抱着怀中的人,无助地朝四周呐喊:“有人吗?!帮帮忙!救命——”
楼内回荡着他绝望的嘶吼。
“救命!求你们了!救命——有人在吗——”
张景行跪倒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搂住陈典,一只手茫然地挥动着,试图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