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背靠在门外，如坠冰窖。他从见到黄劲峰这个人开始就隐隐乱跳的情绪，上船之前莫名的心绪不宁，上船后挥之不去的不安，终于在此时此刻落到实处，震得胸腔发疼。

“就是一起航行三十天罢了，还能干什么啊？充其量接个吻滚个床单，白河你就放心吧，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白河脑子里不断响起薛明那晚说过的话。

是了，就三十天而已，都是成年人，有时候氛围到了，水到渠成，也没什么不行。三十天，任务一结束，天各一方，谁还能见到谁？

再说薛明，她也没有主动，一开始是心动了，但她自己也认得清，现实就是很残酷，三十天以后，必定是分别的下场，她自己知道轻重。

黄劲峰是这次军民共航的大老板，投入了一大笔钱，背景虽然确实复杂了点，在组织里是有档案备案的，所以薛明也不算私下和不清不楚的人交往。

白河靠在冷冰冰的墙板上一条一条认真地数。

黄劲峰只专注眼前，一吻再吻，一抱再抱。

薛明忙着对自己说，再吻一下就停止。

通道里传来聊天声和脚步声，是深夜倒班的海员三三两两的路过。

薛明终于从黄劲峰怀里把自己拔出来。她的脸蛋和他的嘴唇一样绯红。

怕有人进来，薛明转头看了一眼餐厅入口，又偏开头没敢看他，小声说：“我们走吧。”

黄劲峰欣然同意。

外面空无一人，下值的海员也都不见了踪影。他把薛明送回套间。她打开门正要进去，黄劲峰突然问：“你是睡不着才去餐厅的？”

“嗯。”

“那你现在困了吗？”

“困了。”

“那，晚安。”黄劲峰牵起薛明的右手，把首饰盒压上去。

不等薛明反应，他又凑过去，吻了一下薛明的额头，“做个好梦。”

***

第二天薛明起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当白河来敲门，她都还没起来。

薛明打开门，白河看着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的她，恍若回到军区宿舍。

其实总共也没离开几天，满打满算也才三天多时间，他却觉得仿佛过了大半年一样。

“……起来吧，去洗漱。”他没再看她，转身离开。

白天的时光和午饭一样，乏善可陈，薛明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看见黄劲峰，他就像消失在船上了一样，连午饭也没有在餐厅遇见他。估计又去工作了。呵呵呵。资本家，该。

不过薛明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一直没有吃饭，因为她一上午都泡在健身室里，和白河一起训练，下午两人还在争得船长同意后，到罗经甲板上，召出了青龙。薛明抽出静峰和青龙练习配合，还多次练习空间之门的瞬移技巧。现在薛明的瞬移范围最长也不过三五十米的距离，连瞬移到另一艘船上都做不到。

薛明和青龙训练时，听到了船队其他货轮发出鸣笛声，南十字星号的船员也在下面的甲板上鼓掌欢迎，有一个叫王申的船员还兴高采烈爬上旋梯，近距离欣赏了一番训练的场景。他告诉白河和薛明，其他货轮鸣笛，是向青龙和薛明致意的意思。

薛明摸摸青龙，青昭会意，飞向天际，围着船队绕了一圈。海风凛冽，薛明身下是墨蓝色的海面，头顶是淡蓝的天空，目不能极。

晚饭是东瀛刺身自助，黄劲峰依然没有出现。白河看了一眼薛明，每次有人进餐厅，她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默默吃东西。

“黄劲峰呢？”白河突然发问。

“啊？不知道啊，没注意。”薛明吓一跳。

“是吗？”白河勾了一下嘴角。“昨晚——”他故意停顿下来，结果薛明紧张到直接被呛得咳起来。

他赶紧站起来，给她递上抽纸，又帮她倒上温水。他有点后悔，本来只想吓吓她，也不是想让她真的难受。

等薛明平静下来白河才说：“昨晚谢谢你照顾我，送我去医务室，但我听见你说要把我扔到海里了。”

“哈哈，我当时还以为你晕了呢，原来你能听见啊。不过昨晚真的吓到我了，你突然就发作，害得我以为我真的要用龙把你驼回大陆呢。”

“能驼那么远？”

“就是不能啊，最后我俩一起掉海里只有喂鱼的份。”

“……”

两人吃完饭，白河接到军区的电话，薛明跟着他一起回房间接听。

白河的房间很整洁，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一板一眼地与对方对话。薛明没地方坐，只好靠在床头。

她有打工人的自觉，领导打电话来，说不定说着说着就开始布置任务，自己在一旁旁听，显得勤奋又主动，打工嘛，不一定最能干，但态度一定要积极。

她斜靠在被子和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白河汇报，平稳的语调和催眠曲一样，不知不觉间，眼皮就沉了下去。

白河讲着讲着电话，突然就看见自己的枕头被扯下去，被子也翻涌起来。黑色的长发从卷裹着的被窝里散出来，安静地铺散在枕面上。

薛明就这样，在他床上睡着了。

“……”白河的声音有一刻停了下来。对方疑惑：“白河？”

于是他又压低声音继续说起来。很快，电话结束了。白河坐在椅子上，飞快地滑动手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那微卷的长发，动作非常轻，轻到好像根本没有摸上。最后关上灯打开门，离开了。

黄劲峰头晕眼花，上了一天班。足足一天，各种会排着队开，各种材料挨着看，午饭和晚饭都是过了点才去吃，在餐厅里随便拿着能吃的塞进嘴里就算数。

船钟时间快21点了，公司却还不放人，他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恨恨地问：“平时我在公司怎么没有那么多事情，今天干了十二个钟头，我是驴吗？我在出差啊！你们讲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

那边几个人无辜：“呵呵呵呵，黄总，怎么会呢，我们是这样的人吗？”

黄总一时间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他揉了揉鼻梁：“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要去找之前说过这个话的人了。

餐厅、娱乐室都没见到薛明的影子，他又看了看船钟，21:07，这个点了，难道还在训练？他又往健身室走去，却只看到白河在里面做引体向上。

他正要转身离开，白河叫住他，“你找薛明吗？”军人走过来，神色冰冷。

黄劲峰看着白河肌肉分明的高挑身材，虽然只穿着普通的背心和运动裤，但走路时却带着军人的威风劲儿。

他朝他挑挑眉毛：“她没和你一起？”

白河没回答，反而说：“我带你去找她。”

两人往宿舍区走去，全程没有交流。

路过白河的套间，黄劲峰本来还要往前走，因为前面才是薛明的房间。但白河叫住了他，“薛明在我这儿，她睡着了。”

黄劲峰一愣。

白河继续说：“你们昨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黄劲峰眉头皱起来：“这些私事你们都要求她汇报吗？”

白河摇摇头：“不是，薛明没有告诉我。”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那你怎么知道的？”

白河坦然：“昨晚我就在餐厅门外。”

黄劲峰“哧”得一声笑出来，“白少校，偷窥啊，下次走进来，我们亲给你看。”

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薛明自黑漆漆的房间里走出，“你们在说什么，都把我吵醒了，几点了。”

“快九点半了。”白河回答。

黄劲峰已经换了一张笑脸：“薛明，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人学你。”

薛明好奇：“学我？”

黄劲峰点点头，他看到薛明朝他走来，便很自然地牵起她。

薛明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白河，想把手甩开。但白河已经进屋了，门开着，屋里的灯也都亮起来。

黄劲峰就站在那儿，牢牢牵着薛明的手，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讲了公司的人集体用“呵呵呵呵”糊弄他的事，说完，他慢慢靠近，环住薛明，鼻子几乎都要贴到一起，耳语一般轻轻问，“怎么办，我一听到他们说那句话，就想你了。”

薛明笑得非常勉强，“呵呵呵呵，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那样糊弄人。”她是真的很害怕白河突然走出来，那样就太尴尬了。所以她干脆一把抓起黄劲峰，把他连推带赶地送进隔壁间——她的门里。

合上门，薛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开灯。黑暗中，有人温热的身体覆上来，薛明被抱得紧紧的，胸口都被压着。

但很快，灯就被黄劲峰按亮。

“我想看你带那副耳环。”他摸了摸薛明的耳垂，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你带给我看看，好吗？”

薛明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拒绝。她把首饰盒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打开，哆嗦着手对着化妆镜戴耳环。

黄劲峰有点无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抖什么，都对不准了。”

薛明：“我也没办法啊，谁第一次带那么贵重的首饰都会手抖吧！”

“没有那么贵，起码没有你的静峰贵，怎么没见你拿静峰的时候手抖。”

黄劲峰帮她扣上右边，又转到左边，他看着镜子里薛明柔和而红扑扑的脸颊，薛明也透过镜子看着他。

“静峰我不知道贵不贵。但弯刀不是什么很昂贵的武器，听说兵器集团给我打造了好几把，如果坏了可以立刻补上。”

“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抖过，我人生中第二次杀拟态时，哦，就是在我以前单位大楼里，人抖的跟筛子一样，你知道我腿抖成什么样吗？都要站不住了哈哈。”

“是么？”黄劲峰把左边的耳环也给薛明带上。“好了，转过来我看看。”

薛明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好看吗？”。

黄劲峰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你确实特别适合珍珠。”他捧起薛明的双手，虚虚握住，“现在不抖了吧？”

“现在当然不抖了，都带好了呀。”

“那你以后发抖就告诉我……再贵重的首饰我都能帮你带好。”

薛明笑笑，又转头看着镜子自我欣赏了一番，然后便伸手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