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七扭八,透着一股子邪气。尚未看完,长街那头忽然涌起一片潮水般的人声,有人喊道:“城主来了!”
“是城主!城主也来看灯了吗?”
“城主来了?! ”
音色迭起,有惊有喜、有畏有惧,千人异心,各不相同,但在萧敕星听来畏惧居多,因为人群像是凭空中了一剑,从街尾开始分出一条宽敞的大道,不少平民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连丝毫声音都不敢发出。
喜形于色的是另一拨人,萧敕星混迹于人群之中,见八只鬼童子抬着一架金红肩舆,朝这边缓缓而来。
肩舆宽敞,悬金穿银,绸纱飘荡。制式与寻常肩舆大有不同,一位肤色极白的年轻男子懒散地斜在靠背上,面孔隐在红纱之后,隐隐绰绰看不真切;肩舆旁单独辟出一块地方,一名戴着鬼面的少年屈膝坐在舆车边缘,另一只脚悬在边上晃晃荡荡。
血月高悬,映亮他怀里抱着的一把长刀。刀鞘向下,艳丽的血红色裂纹顺着刀鞘一路爬升。
人们称他为“二坊主”,态度热切,比起呼唤城主时半分不减。他只静静坐着,对耳边的呼声置若罔闻。
偶尔遇上形状奇怪的花灯时,他会抬手碰上一碰;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动作,像是一樽杳无人气的冰雕。
走着走着,一盏他曾碰过的灯忽然停在他面前。这花灯被竹签穿着,有点像人间的彩花糖,但摊主扎灯的手艺不好,丑得分外别致。
一只手举着它,稳稳当当。视线上移,是位陌生的青年。
萧敕星问道:“你喜欢这个?”
肩舆倏地一停。面具后探来两道冰冷的视线,萧敕星好似浑然不觉,甚至还有心情同他讨价还价:“你把面具取下来让我看看,我就把它买来送给你。怎么样?”
周围的人群猛地安静下来。原本在笑的人也不笑了,转而用惊惧的眼神望向他。
萧敕星原本拢着沉沉阴霾的心情却好似忽然明朗了,举着花灯的手分毫不让。僵持良久,少年的态度似乎松动些许,抬手扣上面具边缘。
在此之前,他别有所指地提醒道:“这里的灯,很贵。”
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偏低,掺杂些许奇异的沙哑之感,像是北地干燥冰冷的夜风。
萧敕星心中一动,道:“拿什么买?”
对方回答道:“命。”
话语之间,面具揭下,露出预料中那张白净森冷的脸孔。他的道侣于肩舆上投来居高临下的目光,萧敕星尚未来得及好好看看,迎面斩来一片雪亮的刀气。
他手无寸铁,也来不及反抗,胸口中了重重一刀,鲜血飞溅。却不疼。
这一刀劈散了他的梦境,浓雾暴起,萧敕星踉跄着后退几步,在雾中依稀看见一个影子。
似乎是隐风观一次历练途中,队伍被打散了。萧敕星黑着脸挨个去寻,找到应瑞柳的时候,他匍匐在一只远超他境界的妖兽尸体面前,手死死地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
“我还真以为你什么都做不了。”萧敕星听见自己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两把刷子,平时怎么不露出来?”
应瑞柳好似痛极了,呼吸都在发抖,垂着头让他走远点。
萧敕星乐了,道:“你让我走我就走?”
他甚至故意凑上去,捏着嗓子学瞿北庭平日里待他的语气,柔声道:“眼睛很疼?师兄来帮帮你啊。”
应瑞柳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忍怒气。但他最终还是撤开了手——
这就是仅存于萧敕星脑中的,关于应瑞柳的所有记忆。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无论怎么回想都模糊一片的面容如今终于清晰起来,应瑞柳松开手、抬起脸,用还在流血的眼睛冷冰冰地瞪视他。
无论是神情还是气质,都与平常墙头草一样任人搓圆捏扁的模样截然不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算不上讨喜。
唯独瞪着他的那一双眼睛,实在是生动极了。
要命。
萧敕星想。
撞破双面人师弟的小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