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敕星在找画。
这密室是他的画室,一卷又一卷空白的画从头顶垂下,将灯光切割成满地的阑珊斑驳。
地上也散落着不少宣纸,沾着零星墨痕。
他已经许久不来这里了,桌案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被随意掐诀扫净。许久过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幅,取出卷轴展开铺平,是半片呆板的人像。
衣饰极简,甚少落笔雕刻;高矮不知,五官亦无甚颜色。
单看画面,这简直是世间最简单、最潦草的一幅画了,画中人表情木然,了无生气,民间丧葬所用纸人都要比他灵动三分。
萧敕星抬手在画像脸上拂过,画中人的五官泛起层层涟漪,在纸面上隐去。
他提笔把应瑞柳的五官添上去,墨迹游动,先现出一对弯弯的笑眼。他幼时被先生用柳条抽出来的画功在此时活灵活现,画完眉与眼,萧敕星竟然有些愣神。
很像,但似乎又不那么像。
有什么藏在皮肉底下的差别被画笔遗漏了,仿佛他只看到应瑞柳的表,没有看见应瑞柳的里。
待到最后一笔落完,这种感觉愈盛。
一股焦躁与怒意控制不住地在心底升腾,恰巧此时石室门动,石门挪动的闷响过后,一条幽绿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萧敕星脸色难看地转过头:“什么事?”
文靖仙手里举着一盏灯,细弱的火苗被风吹动,阴影晃动间,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但仔细看,一切又似乎如常。
他不愿去踩地上凌乱的宣纸,停在门边举起灯盏,眯着眼睛将这些画打量一番。无论看过多少遍,都只觉得像是天上垂下来的白绫,一圈一圈绕着萧敕星的脖子,缠了一年又一年。
“尊座怎么又来这了?”
萧敕星将笔丢回桌上。文靖仙向来带着公务出现,一看见他,原本怒意蒸腾的脑子自行冷却下来。他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他不答,文靖仙也不再问,语调不疾不徐:“您彻夜不归,未能及时告知。昨日收到瞿掌门的书信,今晨将要亲自前来拜访。”
萧敕星默了默,眼中闪过几分异色。显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
叩天锋与玉京自前代以来交恶已久,此代掌门人关系不和,底下人更是水火不相容。平日里若无要事,两家弟子门人绝不来往。
瞿北庭如今过来,用脚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门人来报,已经入北境了。”文靖仙道,“虽然来得突然,但也请您控制一下。私下如何都没关系,正式场合上总是要互相留几分体面的。”
萧敕星讥讽道:“我给他留的脸面还不够多吗?”
他将那幅新成的画挂回顶上,文靖仙侧身让开路,跟在萧敕星身后上了石阶。
石门在身后关闭,将萧敕星鲜为人知的秘密重新封存起来。文靖仙扫了一眼那石门,语气温吞地接上萧敕星上一句话:“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瞿北庭与方瑎同谋召出镜天渊一事尚无明确证据,只有您曾经亲眼看见他带着方瑎进入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