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娘养的,敢出千?!老子一刀砍了你!”
手脚不干净的立刻被拖了下去。不多时,一柄沾满碎肉血迹的大刀靠回桌边。众人对此视若无睹,更有甚者哈哈大笑,桌边围着的一圈赌徒,个个身形高大,眼冒红光。
应瑞柳扫过靠在桌边可能有半个自己那么重的大刀,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在梦里被砍应该不会疼吧?应该……不会吧?
砰地一声,一个骰盅被重重拍到自己面前。摇骰子的是个眼神阴毒的大汉,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崽子。买生还是买死啊?”
买生死?是这家赌坊的特殊规则吗?
若是另一种形式的大小还好,如果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那应瑞柳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道在魇症中受重伤到了现实里会有什么后遗症,纵使没有多少能被波及的修为基础,应瑞柳还是盯着骰盅犹豫了许久。
“买生,买生呀!”一个尖嘴猴腮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他耳边叫嚷。
有人把它一脚踹开,狞笑道:“别听他的,买死!哈哈哈哈!!你要是买对了,细胳膊腿提不起劲,我帮你砍了他的狗头!”
对面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越过半个桌子把身体探过来,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转过脖子盯着应瑞柳的脸瞧。
赌坊里头光线昏暗,应瑞柳穿着一身白白净净的衣裳,看起来格格不入。
然而看清楚他脸的瞬间,那人便如同看到这辈子最为恐惧的事物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废物,废物!你干什么吃的?!”
同桌的人一边骂一边抬脚去踹往桌子下躲的大汉,抬头看见应瑞柳的脸,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子上冲,嗡地一声,彻底骂不出来了。
“二、二坊主!”
“二坊主?!”
“是二坊主!!”
整张赌桌的人作鸟兽散,惨叫混杂着哭号,震得应瑞柳心口狂跳。
什么二坊主?
“我不是……”他有点无措地抬手,胡乱抓住最近的一个,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知那人一见他笑,被吓得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应瑞柳慌里慌张地松开手,环顾四周,整个赌坊因为那声“二坊主”骤然安静下来,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像是被脚强行踩熄的火堆。
火光不在,余温尚存。
四面八方传来赌徒恐惧的视线,应瑞柳浑身不自在。
被人拍下来的那只骰盅孤零零地扣在桌子上,他上前几步,伸手将它翻开——黑白的六面骰子之上,赫然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死!!是死!!”先前被踹走的那位抱着脑袋尖声叫道,“二坊主翻到了‘死’!!”
几位戴着鬼面的守卫沉默地上前,一人一边,将脸色惨白的赌徒拖走。赌徒几乎要被吓疯了,奋力挣扎:“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长眼睛的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无人出声,无人阻止。应瑞柳连忙道:“等等、等等!我没下注!”
几名守卫在他说头一个字的时候就停下了动作,鬼面之后投来异常恭顺的视线。
应瑞柳心里打鼓,试探着开口道:“能不能……呃、放开他?我没下注,这局不算的。”
守卫松了手,抚胸深深鞠躬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沉默退走。鬼面严丝合缝,像是已经长在了皮肉里,应瑞柳仔细瞧了瞧,没有瞧出是以什么为原型。
他的宽恕令赌坊之中气氛一松,被架走的那个慌忙逃走了,赌徒们又活络起来,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
应瑞柳所在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他也松了口气,退回人群之中,继续寻找上次见到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不太适应这种混乱无序的气氛,好在沿路的人都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挤出一条宽敞大路,应瑞柳一边道谢一边快速穿过,视线在人群之中飞掠。
久不见踪影,正在应瑞柳打算去赌坊外碰碰运气时,一只手从门后的阴影处伸出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应瑞柳心口一跳,视线上移,在黑暗中找到一张模糊的鬼面,依旧狰狞,但模样熟悉。
“是你?”他如蒙大赦,欣喜之余也不忘苦口婆心地劝导,“不要再突然把我拉进来了。尤其是在我清醒的时候。”
一缕赤红的发带垂落在少年人的肩侧,带着些许扎眼的鲜明。
他似乎摇了摇头,从阴影之中探出身来,那张鬼面离应瑞柳越来越近。
应瑞柳屏住了呼吸。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对方是想告诉他点什么。
然而等待片刻,少年也不曾开口说话,反而将应瑞柳的手臂拉到身前,将衣袖推上去,伸手在他手臂上写字。
伸出来那只的手透着病态的苍白,甲色漆黑。应瑞柳被他指甲的颜色吸引,错过了最开始的几个笔画,有点抱歉地请求:“那个……能不能再写一遍?”
少年的手一顿,竟然如他所愿,从头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异常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牵扯着他的手臂一般。落笔之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应瑞柳起初还能忍着,那疼痛愈演愈烈,如同撕扯他整条手臂一般,他紧紧咬着牙关,竟然生生被痛醒了。
醒来是在熟悉的房间之内,他心口跳得厉害,满头冷汗。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应瑞柳愕然发现,萧敕星正紧紧抓着他的手。
被抓住的那只手上握着一块尖锐的瓷片,而他的另一只手平举着,衣袖被撩开,手臂之上几道潦草的划痕,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大片衣料,触目惊心。
几寸之遥,萧敕星的神色黑如锅底,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小毛病?”
应瑞柳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他脸色苍白,讪笑落在萧敕星的眼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不安。
这种感觉实在陌生,他皱着眉头将情绪丢到一边,让山青送东西来,自己给应瑞柳包扎。
应瑞柳原本想说自己来,但看了看萧敕星的表情,明智地没有开口。
他抱着膝盖蜷成一团,静静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萧敕星坐在床沿,动作小心地擦去手臂上的血迹,露出底下的几道划痕。
梦境的最后,是少年在自己手臂上写字。
笔画有些凌乱,应瑞柳艰难地回忆,试图拼凑出对方想传达的信息。横,竖……横……
他回忆得不太顺利,萧敕星包扎起来也不太顺利。
应瑞柳灵力弱,体质也弱,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几个时辰就自行愈合的伤口却让他血流不止。
他皱着眉头给应瑞柳止血,用了十足轻的力气,生怕错手把划痕扯裂。余光瞥见人一动不动,萧敕星将视线移过去,看见应瑞柳垂着眼帘出神,整个人安静极了。
他手里的动作微微一滞。
好像从没见这人真心笑过。
应瑞柳正想着对方要写的字是什么呢,忽然听萧敕星道:“你在怨我吗?”
应瑞柳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萧敕星却并不回答。他垂着头,细致地将伤口包好,而后才抬起眼帘,专注地凝视应瑞柳的面容。
陌生。只有陌生。起码萧敕星在过去数年的人生中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位见面不识的道侣。
他的眸光很轻,即使眉头仍然皱着,也全然没了平日那股咄咄逼人的煞气。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腾出一只手,将应瑞柳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别至耳后。
他鲜少做这样温情的举动,却并不违和。
应瑞柳正僵坐着不知如何回应,下一刻,就听见了一句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的话。
“忘记你是我的过错,却非我的本意。”萧敕星道,“曾经发下的誓永远作数,你的怨恨、委屈,都可以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