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先生、应瑞柳和那位昏迷不醒的魏二公子有牛车坐,余下几位家仆只能跟着步行。
除去回去报信的,现在还剩下的家仆只有三位,呵斥过应瑞柳那位俨然就在其中。
黄牛的速度太慢,他又是个习惯了飞来飞去的,走了半天,只觉得无聊得紧,心痒难耐,没忍住往前凑了凑,挪了半个屁股上去,悄悄蹭牛车坐。
他小声道:“公子,尊姓大名啊?”
“我叫应瑞柳。”
也不是什么大姓啊。仙门里头没听过姓应的。
家仆心中纳闷,那相先生这么护着他?
他又问道:“你是相先生的徒弟?”
前头一根赶牛鞭长了眼睛似的抽过来,家仆“嗷”的一声被抽下了车,相先生背对着他骂道:“瞎打听什么!”
接下来一路总算安静了。黄昏时刻,总算到了目的地。
相先生的住处就在天行山下,是间朴实无华的茅屋。地基平坦,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灵力劈砍、生生在山麓上削出一块宽敞的平地,又在上头搭了这间茅屋。
黄牛到了地方,自己摇头把身上行头甩掉,跑到院子前头喝水。
那群家仆七手八脚的把他家公子往里头搬,安顿好了以后又被相先生遣去院子里修板车。老爷子搬了一把竹椅,板板正正地往旁边一坐,当起了监工。
屋内无人,应瑞柳趁着这点时间悄悄摸进去,坐在床沿边。
世人对镜天渊了解不多,只知是上古鬼阵的一种,阵法一开,死伤无数。应瑞柳更愿意称它为游蛇阵。
陆为海,镜天渊为蛇。
不曾被人唤醒的时候,它便一直在地底沉睡。沉睡时的镜天渊位置不定,可能前一百年在北境,后一百年就去了东边;一旦被唤醒,需要有体质合适的人前往压阵,方能免去一场灾祸。
且此阵只能关闭,不能消除。关闭之后它会重新沉入地底,留下的鬼气却不散。
上一次逢镜天渊开,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前人如何解决应瑞柳不知,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鬼气虽不能消除,但可以引走。
对寻常人有剧毒的事物,不知为何在他身上并不起效。
应瑞柳伸出一只手,手掌贴着左眼,慢慢地、慢慢地将凌乱的长发抹到脑后,黑发从指尖流泻,被风一送,轻而缓地扫过瞳中那尾银光。
深陷魏二眉心那缕黑火被无形的力量引动,离开原本所在之处,如同一点墨水,融进了应瑞柳眼中,荡开一片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缕刺骨的凉意剐过眼球,应瑞柳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左眼。
缓过那一阵不适感后,他眼睫微微颤抖两下,试探着睁开眼睛——而后如同坠入冰窟一般,整个人都滞住了。
魏二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眼睛神色清明,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应瑞柳屏住呼吸,感觉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不知道对方看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正尝试开口询问,却见对方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应瑞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离开床边,到院中一看,几位家仆仍然在吭哧吭哧地修车。这点时间里,他们不知从哪重新砍了颗树,用平常拿来御行飞天、斩妖除魔的灵剑当斧头,企图劈出来一个合适的形状,用来补车板上被他们公子砸出来的缺口。
相先生坐在一边摇扇子,对他们的手艺十分嫌弃:“难看,难看啊。你说你们成天都在学些什么?补个车都不会!”
家仆崩溃道:“相先生,谁家教修车啊!!”
应瑞柳看了一会,决定过去帮忙。
他个子不高,站在人堆里头像缺了个口。一群人凑在一起敲敲打打半天,再把车板抬起来,相先生瞅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位家仆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怀疑自己之前被耍了。
天黑了,几人又被张罗去做饭。应瑞柳这下确认相先生是真的年纪很大了,修士如此,已经到达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样样照旧。
老爷子要去喂牛,应瑞柳过去帮忙。一捆草投入食槽,应瑞柳想了想,问道:“相先生,您这里需不需要人帮忙?”
相先生觑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想来给我放牛?”
应瑞柳点了点头。
“我没地方去。”他道,“我可以陪您一起守山。”
守在师门外头,也有个念想。
听见这句话,相先生竟然笑了笑。老人粗糙的大掌伸过来,在他头顶用力地揉了两下,应瑞柳不解其意,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相先生道:“你留在这,是浪费。”